他确实有些舍不得这里,舍不得那个人。可若连离开后吃住几何都不敢想,往后说留下,也未必有多少分量。
傍晚,他将未填完的候问单交给值守的人。纸上添了一句:“此项我不知,请核后示下。”
入夜前,谢珩之来了。
林砚正在挑灯,见他停在门口,先将桌上的私账合起,才站起来。
“午后我失态,与你无关。”谢珩之道。
林砚没有接那句“无妨”。灯芯挑得太高,火苗晃了一下,他将剪子搁在灯旁:“以后不方便,您让门口的人拦一声。我不会硬闯。”
谢珩之静了片刻:“好。”
他将候问单放下,指着圈出的地方:“这项查的是交接时辰。现有两份底稿不合,留空是对的,不能拿你记得的先后强填。”
林砚点点头,提笔在旁注上“待核”。
谢珩之仍未走。灯下,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倦,视线落在林砚那张纸上,却不像在看。
“今日新调来的交割附记,”他终于开口,“比从前那页签押多了一行字。”
林砚握笔的手一停。
十二年前的军粮案,他已经听过许多回,也知道谢父签过核验不全的文书。可已知有过失,与忽然找来一行当年的记载,毕竟不同。林砚望着谢珩之,没有催问。
谢珩之接着道:“附记说,验粮未毕,交割已签。附记出自谁手、是否当时所留,还须核实。”
林砚差点问:会不会是假的?
话到舌尖,自己先止住了。他希望它是假的,并不能替那张纸辨真假。谢珩之也正站在这里,说还要核实。
“原件和抄本都有么?”林砚问。
“只有调来的旧档。下一步查移交目录。”
“那便等查到再说。”
这话说得干巴巴,既不温柔,也没替谢父开脱。谢珩之却看了他一眼,紧绷的嘴角稍稍松开。
“你不必替我想明白。”他说。
林砚搁下笔:“我也想不明白。我连这张单子的一处时辰都还没填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倒比方才好受些。谢珩之抬手拨了拨灯罩,把漏风的一面转向自己。林砚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小块烫红,约是午后碰倒茶杯时留下的,想伸手看,手指在桌沿动了动,到底只把凉着的茶盏推过去。
“这盏没烫。”
谢珩之接了,低声道谢。林砚原先想好的那点硬气,便不争气地软下一个角。他对自己很不满意,索性低头整纸,不再看对面那只手。
谢珩之离开后,林砚把候问单收好,没有在自己的笔记上添谢父的罪名,也没有替他写一句清白。今日所知实在有限,多写一个字,便要靠猜。
他只记下旧档仍待核验,又翻开被合起的那张私账。
“住处”旁边,他添了三个字:明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