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看了看他,坐下:“问。”
林砚先前明明想过怎么开口,此时对着谢珩之,却有些说不出来。他把筷子摆齐,又摆了一回,惹得谢珩之也看了那双筷子一眼。
再摆便是洗筷子的差事了。林砚将手收回膝上。
“这几日多核的抄册,月钱之外还另算么?要是往后没有册子可核,我去别处寻誊书的活,行不行?”
谢珩之的目光在那页私账上停了一下。
灯火映在两人之间,林砚想把这问题说成玩笑,譬如叹一句柴米太贵,可他只动了动手,没笑。
“还有身契。”他道,“我前些日子翻到原先申请赎身的记录。如今这件事,究竟要同谁商量?”
他问完后,听见院里一滴积水落下,声音很轻。自己那口气却好像提了许久。
谢珩之的手从册边挪开:“身契的事,我让人将原记录取出来,核清了同你谈。月钱之外的核册工,列明日数,另计。”
“若核清了,我真要走呢?”
谢珩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砚望着他。面是他端来的,人也是他留在府里的。往日的照看和眼下这一问放在一起,林砚终于察觉,自己最怕的并不是谢珩之说走,而是连问都不准问。
“你可以提。”谢珩之道,“我不会拿这几日的核册差事扣你的赎身记录。只是外头若有人拿涉案的账寻你,先不要应。”
“我能去打听住处,问普通誊书的工价么?”
谢珩之抬眼,随后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若遇见不熟的人拿旧案相问,回来报给我。”
林砚应下,迟疑片刻:“另算工钱那句,能写一笔么?我日后好交账。”
谢珩之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拿纸。林砚忙把砚台推过去,方才找筷子的劲头终于有了用处,又给他取笔、添水,做完才发现东西都齐了,自己仍在旁边站着。
“坐。”谢珩之道。
林砚坐回去,看那人写下日数和计钱的法子,终于又开口请他添了交账日期。
“你倒细。”谢珩之道。
“怕白做。”
林砚说完,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。谢珩之却没有恼,提笔将日期补上了。纸推回来时,两人的手在桌上挨了一下,林砚先缩了手,随后又觉得自己缩得太急,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。
谢珩之将纸留在原处,没有催他拿。
林砚等墨迹干透才去取,偏偏那一点墨怎么都不肯干,他只好低着头,慢慢吹了两口。
送他出去时,林砚端起空碗,预备一并送回厨房。谢珩之伸手替他推开门,袖口在灯下掠过,仍有白日洇湿后留下的浅痕。
林砚本想问旧档查得怎样,见他眉间倦意,到底只道:“明早那三处抄记,我会带原页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林砚站在门前,没有急着分辨这一声好里有几分亲近。他低头将那张新写的纸折平,收进衣襟,才抱着碗朝厨房走。
身契还没拿回来,工钱怎么算,也只是刚有一句明话。离事情办妥仍有一段路。
但下一回,他知道该拿什么去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