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府这顿家宴,开得比往日迟。
厨房把两张方桌拼在偏厅,炖菜盛在大陶盆里,桌边放着一摞空碗。没有酒,也没添新灯。老管家身后尚有几笔钱没有交割明白,他从前坐的位置,如今放着一本旧账。
说是家宴,其实是让伤势轻些的人和换下来的护卫吃顿热饭,顺便清点明后两日的轮值。门口那班还不能走,厨房另留了饭,等交接完再送。
谢珩之坐在靠门处,听管事报完伤者用药的花销,只问:“昨日漏下的两份呢?”
管事忙翻后一页。林砚抱着碗,坐在离门最远的凳子上,看见谢珩之将数目核过,才拿起筷子。
这几日,他总想起那碗凉面。
面是面,问伤是问伤,他偏要在里面多添一层意思。添完了,又不敢找人核对,比他抄账还没出息。
林砚低头夹了块萝卜。萝卜炖得透,筷子稍一用力,便裂成两半。他还没送进嘴,旁边忽然响起碗落地的脆声。
一个护卫扶着桌沿往下滑,坐在近旁的人没能扶住,连凳子也带倒了。
林砚心头一跳,搁下碗便过去。
“别都围着,腾点地方。去请医者!”
他叫完才发现,自己只会这两句。护卫面色发白,闭着眼,他不敢乱动,只同旁人扶住对方的肩背,免得人歪倒时再磕到头。
有人端来水,林砚伸手拦住:“先放下,等他醒了再问大夫。”
谢珩之已叫人开门,另遣一人去取医箱,又问当值的护卫领班:“他昨夜几点换下来的?”
领班顿了顿:“原是三更。顶班的人伤口发热,他就又替了一班。”
“今晨为何还在门口?”
“说回去也睡不了多久,不如等午后一起歇。”
说到这里,领班自己也低下了头。
医者来得快,检查过后让人将护卫抬去侧屋,暂留一人照看,再问近日饮食睡眠。林砚跟到门口,听见那人已经能答话,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手。
他并没帮上多少忙,掌心倒出了一层汗。
“别急着起身。”他对护卫道,“饭给你留着,不会撤。”
那人虚弱地笑了笑,想向他道谢,医者先把人按了回去。
“少说两句。你们也是,别再进来一屋子。”
林砚立刻往后退。出门时,他看见谢珩之正将轮值簿拿过来,眉头皱着,指尖停在同一个名字上。
“公子,”林砚走过去,“他们这些天都没睡够,能不能让人好好歇一日?”
谢珩之没有立刻回答,先翻了一页:“外门不能空。”
“我没说让外门空着。伤的人有伤,守的人又得替他们。若只把名字挪过去,人还是这些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厅中却慢慢静了。
谢珩之抬起眼:“换哪一班,留哪一班,领班会另排。你先吃饭。”
“可方才他已经倒下了。”
“林砚,守门的差事不是你来调度。你把自己见到的说清楚,排值的事交给领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