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的饭撤下去时,谢珩之还没走。
领班将重排的值簿递来,他拿笔圈去一处,叫人把侧门的门闩查好,又将补钱的条子一并写了。墨迹未干,厨房的人进来问,给守门护卫留的菜凉了,要不要重新热。
“热过再送。”
谢珩之说完,忽然想起林砚方才端出去的空碗。
他看见碗空了,却不知道那人究竟吃了几口热饭。
回到书房,桌上仍是那几册军粮旧账。西桥被劫后的经手记录还未接齐,许经手的去向与安国公府的关联,要凭送回来的口供逐条核实。朝中已有声音说查得太慢,另一头却连调阅哪年的转运册,都有人扣着不放。
谢珩之翻过一页,眼前先出现的,竟是林砚站在桌边的样子。
他当时语气太硬。
这结论不难得,难的是下一句。若把人叫来,要说排值不能凭一时着急,还是说自己已经听见了,只是不愿在人前承认林砚的话使他难堪?
他提起笔,写下“轮值”二字,停了停,又在旁边添了“告知”。
不能只改完便算。至少该让顶班的人知道几时可以歇,补的钱何时到账。
侍从送来热茶,谢珩之问:“医者如何说?”
“人清醒了,还得歇着。明日再看一次。说若再这么熬着,谁也扛不住。”
谢珩之点头:“照他说的办。”
侍从要退,他又叫住:“林砚这几日在做什么?”
“白日核抄本,方才回去也抱了两册。”
“周成的?”
“似乎是。”
谢珩之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官道遇袭那日的交接,林砚先报出周成的姓名,随后追查落在那人身上。这事并非一句心急就能带过去。可核问与安置也不应全压给林砚,让他以为只要把自己赔进去,便能将账抹平。
“明日把查到的交接记号送来。经手的人分开问,别带着结论去。”
“周成家里的安排呢?”
“先问他的意思。住处、饭钱、往后的活计,一项项写,不要只写‘妥善’两个字。”
侍从应声记下,谢珩之又补了一句:“这几日多用的银钱,先由府中支。”
茶水渐凉,卷宗却仍摊在同一页。
十二年前的交割上,有谢父的签押。哪怕能查出供粮商虚报,也不能由此说签押的人全无过失。每一道该核而未核的手续,他都得照着记。
谢珩之将那份抄页压平,忽然觉得自己近来对人也如对纸,习惯先划出能看的与不能看的,余下的收起来,仿佛收得严密,便不会再伤到谁。
林砚却不是一张可以归档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