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落过一阵,书房门口的地砖总也干不透。
谢珩之案上的册子又添了几部。查军粮的公文归公文,府中用度归用度,封存的原件另在柜里上锁。林砚如今只碰准他核对的副页,每次取走多少,交回多少,都在门边的小册子上记。
这天上午,谢珩之去了都察院,留话让林砚将西桥交接的两套抄页核完,按日期归好。侍从领他进去,指了指东侧小案。
“就是这一摞。柜里的不用动,桌上朱签的也别混进来。”
林砚看了一遍:“若记号对不上?”
“先夹纸条,等公子回来。”
侍从被外头叫走,林砚便坐下翻页。小案挨着窗,连阴天,屋里有些暗,案角还放着昨夜用过的油灯。灯座下压了半截折纸,林砚只当是垫着防滑,没有留心。
他先将日期相同的副页放在一处,再照经手人的签注慢慢核。周成那栏的两处记号,一处墨深,一处墨浅,形状却近似。他拿纸条夹住,没有凭记忆补字。
核到第三叠时,绳头垂到了桌底。
林砚弯腰去取,起身时膝盖撞上案腿。桌子向旁边晃了一下,那盏灯斜着滑出半寸,竟连底下的折纸一同落了地。
瓷声刺耳,灯油泼在地砖上。火舌顺着散落的纸角窜起,舔到垂下来的旧案布。
林砚脑中一空,本能地伸手想去抓最上面的抄页。热气逼来,他猛然缩手,指侧仍被燎得一痛。
“来人!走水——”
话还没喊完,门便被推开。
谢珩之刚从院中回来,看到火,几步抢到案边:“退开!”
林砚被这声喝止,退到了门旁。谢珩之将旁边的厚垫子盖过去,压住烧起的纸与油,又叫赶来的侍从取砂。两人合力,没让火再往案上蔓延。
火熄下去,屋里却呛得厉害。
谢珩之打开另一扇门,转身看向林砚,脸色极沉。
“灯就在纸边,你也敢这样挪东西?”
“我撞了案腿。”林砚喉咙发紧,“是我没留神。”
他看着地上的黑灰,想起自己方才夹好的纸条。对了半上午,还没来得及交出去。万一烧掉的恰是那几处——
“我先把残页捡出来,能看清的——”
“别碰!”
谢珩之这一声比先前更厉。林砚刚蹲下,手便僵在半空。
“碎瓷没清,油也没擦,你还要伸手捡?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烧了哪些。”
“退到外面去。以后没有交代,不准自己进来整理。”
林砚缓缓站起来。
他原本就是领了交代才来的。可谢珩之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地上的残页,后半句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廊下,左手指侧一阵阵热痛。掌根另有一道浅口子,是方才缩手时擦上了灯座碎片,他这时才看到血。
进书房前,他将两份抄页的数目记得很清楚。现在那几个数还在脑子里,眼前却全是谢珩之紧皱的眉。
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等里面能进人了,便想进去帮着清理。
侍从拦住他:“先等等,已经拿了扫帚。”
“我不捡碎瓷。我把桌上没烧到的分开,省得又混。”
侍从看看他的手,转身搬来一个木盘,让他只将完整的副页放进去。烧损的另留原处,等冷透后再收。林砚没再争,拿右手将散页一张张理齐。
谢珩之站在另一侧,打开匣子核对留底。两人隔着一张案,谁也没再说话。
烧损的比林砚想的少。两页副抄烧去边角,一张空白纸条成了灰,朱签的公文没有碰到,柜里的原件也好好的。先前送回的另一套副本还在,能够核补。
林砚把数目报完,心里终于落下一块,随即又觉得难堪。
谢珩之听完,没有再责备。他弯腰看那盏碎了的灯,捻起底下那张焦黄折纸。
“灯座原就不平?”
侍从忙道:“昨日有人说过,要换的。后来忙着送公文,忘了撤。”
林砚抬头。
谢珩之问过侍从,目光落到他手上:“伤了为什么不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