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从巷口追过来,吹得林砚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这趟出门,只是去替前几日已经定好的纸墨取回收据。铺子掌柜翻箱倒柜找了半晌,他在檐下等着,雨又斜着往里飘。等收据找着,半边肩膀已湿透了。
回府时,昨日划伤的手指也一跳一跳地疼。他将纸袋交到外院,原想换件衣裳再去吃饭,坐在床沿解到第二颗纽扣,却怎么也解不开了。
那颗纽扣在眼前晃。
林砚低头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额头抵在了膝上。
再醒来,屋里有人在拧帕子。水滴落回盆里的声音很清楚,他的脑袋却像塞满了湿棉花,连一句话都要想半天。
“别起来。”照料他的婆子按住被角,“大夫刚走,说你受了寒,烧得不轻。药在煎了。”
林砚嗓子干得发疼,指了指桌上的壶。婆子倒了水,等他喝完,才将小炉挪远一点。
“手上的伤也看过,换了干净布条。你昨儿那条都浸湿了,怎好一直缠着?”
他这才想起手指,举到眼前。白布包得比他自己扎的齐整,末端留了个小结。
“我还得……”
“纸铺的收据,外院已经收了。你还得睡觉。”
婆子将那杯水放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,出去时没有将门关死。门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,院子里扫帚扫过石板,沙沙地响。
林砚睡了过去。
这一日,他醒了又睡,能记住的事很少。有一碗粥,稠得几乎喝不动;有苦药,喝完舌根都是麻的。还有人进来问他冷不冷,他嫌被子重,将脚往外伸,转眼又被塞了回去。
他几次听见门响,都偏过头去。
进来的始终不是谢珩之。
到傍晚,他的头略清醒了一些,那点失落反而清晰起来。人一病,实在不大讲道理。平日能忍的话,这会儿都冒了出来。他知道谢珩之手上有卷宗,有许多等着答复的人;可他还是想,哪怕从门口看一眼,也花不了多少工夫。
想完又觉得难堪。
他没有同谢珩之约定过什么。那人从前救过他,给过他药,也听过他说话,怎么就成了如今非得来探病的凭据?
林砚将脸朝里转了转,枕头边有一小块凉意。他抬手擦掉,偏偏一动,包扎的手指便扯得疼,连伤心都伤心得不利索。
天黑后,他口渴醒来,床边放着温水和一碗汤药。碗上扣着碟子,旁边压了半张纸,写着“饭后服”。
那几个字端正利落。
他看了很久,才辨出不是谢珩之的字。
婆子听见响动,从隔间出来,替他端起药:“我还说再温一回。可算醒了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厨房小厮。按大夫留下的方子煎的,午后那帖你喝了,不记得了?”
“记得。”其实不大记得。
他捧着碗,药气直扑鼻子,犹豫片刻,又问:“公子知道么?”
婆子看了他一眼:“病假的事要报,自然知道。嘱咐你先养病,差事另有人接。”
林砚垂下眼,一口一口把药喝完。太苦了,最后一口尤其苦,他皱着脸找水,婆子倒笑起来,递给他一片腌梅。
“二十二的人了,喝药还这副样子。”
“二十二就不苦了?”他含着梅子,含混地回了一句。
这一句出口,屋里总算有了些活气。
婆子收碗时,他又将人叫住:“我这几日的工钱,怎么算?”
问完,他自己先不自在起来。病中惦记工钱,好像很不体面。可他匣子里的钱,除了平日花销,还有原身攒下的赎身钱,以及预备寄给家人的那份。他如今占了这个人的日子,不能连这些也糊里糊涂地丢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