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病假照旧记,没扣你的钱。”婆子道,“你若不放心,等明儿不烧了,让账房拿条子给你。只是别半夜算,灯也得费油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停在廊下。他的背立刻绷起来,梅核顶在舌尖,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
“醒着?”
是谢珩之。
婆子将门推开些,谢珩之站在门外,没有穿官服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。他朝药碗看了看,问过退热没有,才进屋将风挡在身后。
林砚下意识要坐直。
“躺着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林砚却听进去了。他靠回枕上,赶紧把梅核吐进手边的小碟,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风度。
谢珩之将另一只杯子递过来,杯里是清水:“手还疼么?”
“碰着疼,不碰就还好。”
“明日再请大夫看一次。外院的差事也停两日。”
林砚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屋里很静,小炉里偶尔传出木炭裂开的轻响。他其实想问许多话,临到嘴边,却先问了最不像话的一句:“那往后呢?”
谢珩之望着他。
“病好以后,我还做什么?”林砚将杯子捧稳,“核心案卷如今不经我的手,外面的事也有人接了。我总不能只在这里吃药。”
谢珩之的视线停在他苍白的脸上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我还未定。”
林砚胸口那点热意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宁愿听一个明确的答复,哪怕是让他去抄最枯燥的旧账。没有差事,没有期限,每次问起都叫他歇着,他便只能猜,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等着打发的人。
“我知道有威胁信。”他声音仍哑,“也知道昨日是我失手。昨日损了什么,该担的我认。可核心案卷不再经手,往后只核那些副页,还是另有差事?总得有个日子。”
谢珩之没有立即回答。
林砚看着他袖上的墨,又觉得自己挑的时机实在糟糕。人家终于来了,自己却像专等着问罪。他将脸别开一点:“我现在脑子不清楚,也未必听得进。你先忙吧。”
谢珩之抬了抬手,似乎要替他掖住滑下来的被角,手停在半途,最后压住了床沿。
“不是罚你。核心案卷仍须避开,其余差事应当说明白。”
“那便等我好些,把话说清。”
这句话费了林砚不少力气。说完,他喉咙发痒,低头咳了好一阵。谢珩之将水递近,等他缓过来,才答:“好。”
那人没有久坐,也没有说病中容易胡思乱想。他交代婆子夜里若再起热便请大夫,临走前,又把门边松动的挡风板往里推了推。
林砚听着脚步远去,心里仍空着一块,却不再满屋子猜那碗药是谁煎的了。
药是大夫开的,婆子守着时辰,厨房煎好了送来。每一份照应都有来处,不该因为谢珩之来没来,就一概抹去。
他将碗底剩下的半片梅子吃了,酸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婆子回来收拾,见水杯空了,又续了半杯。林砚向她道谢,声音很轻,倒叫她停了一停。
“谢什么?快睡。”
灯灭以后,他仍没有立刻睡着。肩背湿过的衣裳晾在墙边,已经干了,袖口却皱得厉害。等病好了,得自己洗过重新叠一遍。
他想起那句“我还未定”,心里还是不好受。
他有些怕谢珩之定下来,更怕定下来以后,自己只被告知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