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后,林砚退了热,喝完药,坐在床边拆手指上的布。
布结打得太结实,他用牙咬住一头,刚要扯,门口便有人咳嗽。
“这也是大夫教的?”
林砚抬头,见是来送病假条子的账房,赶紧将手放下:“我在看松没松。”
对方没拆穿他,替他解开,换了块干布,才将条子递过去。林砚核过日子和工钱,在自己的名字后按了指印。伤的是另一只手,倒不耽误。
账房另带来一页消息:周成获准回家待传了。
林砚盯着那两个字,半晌没动。
“能见么?”
“他午后到外院领这些日子的工钱。可以见,案里的话别私下反复问。问过的,他还得再答,劳神。”
林砚原先备了一肚子话,听见这一句,慢慢都咽了回去。
周成来时比他想象中瘦。外衣穿在身上空了些,鞋面倒刷得很干净。他媳妇替他拎着包袱,包袱角露出一双小孩的鞋,左右用绳拴在一起。
林砚在檐下站起来,才站稳便咳了一声。
周成朝他点头:“病了?”
“快好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人都不知该接什么。外院的人把钱推到周成面前,叫他慢慢数,不必急。钱串落在桌上,声音一声比一声实。
林砚看着他粗糙的手指,忽然明白,自己准备过的那些话实在太长了。
“那日,是我提前拿了交接簿。”他开口,“来人问经手的是谁,我又报了你的姓名。后来他们沿着这个名字找你……我当时只顾着改行程,没有想过会把你牵进去。”
周成数钱的手停了。
林砚没有说自己原本想救谁。他在那条路上替自己安排过多么漂亮的结局,这会儿讲出来,连一句理由都算不上。
“对不住。”
周成望着他,过了好一阵才问:“往后,还要问多少次?”
林砚答不出来,转头看向陪同的执事。执事解释,眼下只是回家待传,不能离京;原来铺子的账房差事另有人顶了,谢府愿按月付核账工钱,让他在指定抄件上辨认自己的笔迹,愿不愿接,由他自己说。
周成没有马上应承。他低头把最后一枚钱翻过来,看清铜钱上的字,才道:“我回去同家里商量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林砚道:“你若接,不用经我的手。”
周成看看他,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出言责备。走到门口,倒是他媳妇回过头,问待传时若丈夫又被叫走,去哪里打听。
执事写了院中接应人的姓名和门房位置,交给她。
她把纸折小,收在贴身的袋子里,才扶着丈夫下阶。林砚站在原地,等那双鞋消失在门槛外,才慢慢坐回去。
他从袖里取出自己留的那页抄记。
交接处有个“讫”字,比邻行的墨浅。他起先以为是周成办完交接后补上的,核问过才知,周成坚持自己被带走时还没走完交割。何时添的字,谁添的,如今仍未核实。
林砚在旁边添了“待核”,没有把猜想写成定论。交给执事时,他仍觉得不够,想叫住人再补一句,又想起周成方才那句“还要问多少次”,终于松了手。
回屋的路上,他经过厨房,闻见了鸡汤味。
谢珩之的侍从正将一只食盒放在案上。盒里上层有两小包药材,下层是一只收拾干净的鸡,厨子拿布擦手,问晚上送到哪里。
“公子屋里,先送过去。”
林砚脚步一停。
他正病着,喝了两日白粥,闻到这股香气,本就馋。听见这一句,先觉得腹中饿,随后才觉得不是滋味。谢珩之连自己何时吃饭都顾不上,却有人细细替他炖汤,自己好像只剩那张写着病假的条子。
他把这点酸意压了压,仍没压住。
厨子已经看见他:“能走动了?别站风口。”
林砚索性走进去,指指食盒:“这是公子的晚饭?”
“不是。”侍从怔了一下,忙解释,“是给你添的。公子说先送他那里,他有话问你,若你还起不来,便转送你屋里。我还没说完。”
林砚脸上热起来。
“哦。”他道,“那别放太多药材。我怕苦。”
厨子笑道:“大夫只说清淡些,谁给你好好的汤乱下药?这两包是另外煎的。你鼻子倒灵,病还没好就闻着来了。”
林砚也笑了一下。误会说清,并没有多难;难的是知道鸡汤真是为自己备的,心里那股别扭仍旧没散。
原来他在等的,并不只是一碗汤。
傍晚,谢珩之来了他的住处。身后侍从提着食盒,将汤和一小碟软炖的鸡肉摆在桌上。
林砚先道了谢,盛了小半碗。温汤下肚,饿了一下午的胃舒展起来,他连喝两口,才放下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