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坐在桌子另一边,看了看他床上摊开的衣裳。
“要走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林砚低头将袖口叠进去,“这一件沾了灰,找件替换的。顺便看看,我到底有多少东西。”
他没全说实话。周成领钱时能一枚一枚地数,自己有多少,却一直没核过。真到要走那日,不能只抱着两件衣裳出门,连原身留给家人的钱都算不清。
谢珩之将视线收回来:“你这几日核的副页,我已让人接下。近期先不必做了。”
林砚攥着袖口,过了一会儿才放开。
“昨日你说,不是罚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连我手上做过一半的抄记,也不让我收尾?”
谢珩之道:“威胁信中提到了你。现有抄件可能还会牵出送信的人,我不能让你继续碰。”
“那我何时能碰?”
“等查清——”
谢珩之停住了。
林砚看着他:“就是没有的日子。”
汤碗仍在冒热气,鸡肉的香气浮在两人之间。谢珩之确实给他请了大夫,免了差事,送来热汤。他若只会说那人不关心自己,倒容易些,所有的不痛快都有一个去处。
可是眼下这些照顾都在,另一件事也在。
“我失手碰倒灯,该担的错我没推。”林砚喉咙发紧,“核心案卷有危险,我也不是非碰不可。可接走差事之前,能不能先告诉我?是不是只能抄外院的账,哪些不能问,哪些还可做,让我自己听一听。”
谢珩之沉默片刻:“我以为病中不必叫你烦心。”
“可我会想。”林砚笑得有些勉强,“我不聪明,也没那么老实。没人告诉我,我就自己瞎想。你要我歇着,我便觉得你嫌我没用;你给我汤,我又觉得兴许还能等一等。这样很难看,我自己也知道。”
他说到末尾,声音低下去,恨不得方才没说这许多。
谢珩之没有接那句“难看”。
“核心案卷不再经你手,是我定的。这几日又将副页接走,也没有先同你交代。”他道,“你尚未交接的抄记,我应先让人同你核清。这一点,我做得不妥。”
林砚的手指松了些,仍旧没抬头。
“我还带了几样东西,你可以先看。”
谢珩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封,没有推到他碗旁沾汤的位置,而是放在桌上干净的一角。
最上面那张纸,林砚认得。
是原身早早递过的赎身申请。
下头是身契副页,再下面一张钱账,列着已付月钱、尚欠数目,还有暂存的那份积蓄。纸页边缘压着旧折痕,不是今日仓促写出的东西。
林砚耳边嗡了一声。
他明明方才才说过,没人告诉自己就会瞎想。这会儿纸摆到眼前,他想到的第一件事,仍是谢珩之终于要将他送走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问得很轻,手却压住了最上面那张纸。
“你原先提过赎身,此前因府中事乱,拖至今日。”谢珩之道,“明早办解契,欠你的钱一并结清。今夜先由你过目,有缺漏便添。”
“我若不走呢?”
话出口太快,林砚自己都怔住了。他还没想清楚去处,竟先替自己问了留下。
谢珩之看着他:“解契之后,去留由你。”
林砚缓缓将手收回。
他不敢再追问留下能做什么。谢珩之还没有许诺,而他也不愿这会儿便用一句“不走”,换回熟悉的床铺和明日的差事。他需要看看钱账,想想原身家中的人,也想想自己。
可纸上“赎身”两个字看久了,眼眶还是发酸。
谢珩之起身时,他叫住了人。
“明早,在哪里?”
“外院小厅。我等你。”
门重新掩上,林砚将剩下的汤喝完,鸡肉也吃了。吃到最后一口,有根细骨卡在肉里,他仔细挑出来,搁在碟边。
然后他把衣裳重新铺开,在床边放下那几张纸。
一边是已经叠好的包袱,一边是待他过目的钱账。
今晚他还不知道,明早该先拿哪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