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出门前,将包袱解开又系了一遍。
他把最薄的那件衣裳垫在底下,银钱收在里层,解契要用的纸单另折好,贴着胸口放。包袱没有多沉,搭上左肩时,布结却正好压着伤过的地方。他换了右边,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。
院中有人提水经过,同他打招呼:“这么早,去哪儿?”
“领钱。”
答得太快,倒把他自己说笑了。昨夜那些说不清的酸楚,到天亮也没凭空散去,只是人总得先洗脸穿衣,去把该办的事办了。
外院小厅里,谢珩之已经在了。
案上没有茶点,放着几张纸,两只钱袋。账房抱着簿子坐在一侧,见林砚进门,先将昨夜核好的钱账推给他。
“你再看一遍。病假的日子照记,另核的那几日抄册工也列在这里。暂存的积蓄,是这一袋。”
林砚坐下,逐行往下看。
有一处日子和他自己记的不一样。他指了指,账房翻开簿子,原来那日的差事记在翌日交清。两人对过收据,才将日期旁添了一行小字。谢珩之在对面等着,始终没说不必计较。
林砚把散钱重新数了一次。
数到中间,他左手按不稳袋口,一枚铜钱滚下桌沿,绕着桌脚转了两圈。谢珩之弯腰捡起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慢些。”
“头一回领这么齐。”林砚道,“怕少拿了,往后再来讨,显得我像讹人。”
账房笑了一声:“短你的便该来讨。”
这话倒比劝他放心好听。林砚将钱装回去,心里迟来地冒出一句:来财。
可钱袋落进怀里,鼓起实实在在的一块,他并没如想象中那般高兴得坐不住。
谢珩之将另一张纸转向他。
身契原件与解契的文书并在一起,登记过的地方都有印记。账房说完手续,将应由他收存的那份单独放好。他来前想过许多遍这张纸,真到手里,先担心的却是自己的掌心潮,会不会把墨蹭花。
“这份带好。以后另找住处、应别处的差事,用得上。”账房提醒。
林砚点头,拿干净衣角垫着,慢慢折了起来。
他没有跪,也没有再讲从前说过的报恩话。谢珩之在落款处签完,将笔搁下,目光越过案边那只包袱。
“家中的款项,准备如何送?”
林砚从内袋取出一个小封。
上面写着他能确认的几个字,余下的地方还是空白。原身留下的零碎记忆有时会冒出来,譬如一段篱笆,或是谁手背上的皴裂;可要他闭着眼沿街走到家门前,他做不到。
“先封好。先前托打听住址的人,还没回确话。我不敢只凭个大概寄出去。”
账房将小封上的钱数与他自己的记号核过,另拿封纸给他。封口没有写收款人的名字,只写暂存。待地址核明,再托府里熟悉的往来人递送,由谁接了也须回个信。
谢珩之看着他封好,才道:“地址不明,银钱先留在你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砚抹平纸边,“不能一着急,叫不相干的人替我认亲。”
小厅里静了片刻。外头有人来报院中的公事,谢珩之让人稍候,问林砚还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。
他低头看了最后一遍:“没有了。”
谢珩之颔首。
就这样。
没有谁忽然改口挽留,也没有一道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。林砚站起来,将包袱搭好,走到门前时才停住。
“我今日出去打听住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若回来晚了……”
谢珩之看着他。
林砚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不用请这个假了。他把后半句话吞下,改成:“东西若有漏下的,我再来取。”
“门房会替你留。”
他应了一声,走过院子。影站在廊下,同一名护卫说话,只朝他点了点头,没有提刀跟来。
迈出谢府门槛时,林砚回了一次头。
门房正在扫石阶。门没有锁,也没有人抬手拦他。
街上的声音一下涌过来。
卖蒸饼的揭开笼盖,热气冲着行人的脸;一辆独轮车挤过窄路,车上的菜叶碰了林砚袖子。他侧身让开,几步之后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他在府里想过离开许多次,每次都想到自己走出门。门外的下一步,反倒从未细想。
最后他顺着熟悉的纸铺方向去了。
掌柜认得他,见他带着包袱,先以为是来交新纸样的。听他说想问租屋和誊书的活,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。
“住得近,南巷有个院子。东间前些日子腾出来了。你去问问,别说定,先看。”
林砚谢过,又问了抄书的工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