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取出一张小样，指给他看：“不求花哨，要字齐。抄坏一页，纸得算在里头。你这手如今能写多少？”

林砚提笔试了几行，右手握得尚稳，左手却没法长久压住纸。他写到末尾，边角一翘，那个字便拖出一截难看的尾巴。

“等伤好了来。”掌柜没嫌他，“眼下好接的活，未必有你以前那份合算。”

林砚将纸按平：“我先问，不白借您的墨。”

他掏钱要买一小沓便笺，掌柜顺手给他添了两张。不是谁都肯要他的字，倒也不是出了谢府便没人肯同他说话。

南巷的院子比他想的窄。

房东领他看东间，屋中放一张床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。窗子朝着公用的井，打水的人一用力，井绳便擦得木架吱呀响。

房东又推开窗下那只箱子，说上一位客人留了半扇竹帘，他若定下来，可以一并用。

林砚伸手去摸，箱盖忽然往回落。他左手下意识一抬，刚碰到木头便疼得松开。房东替他托住，瞥了一眼布带：“手伤着？那你晾衣打水都得想好。院里能搭把手，不是日日有人。”

“我能提轻些的。”

“你同我说有什么用？住下是你自己过。”

这句话不算客气，林砚反倒认真听了。他蹲下去看床底，确认没有潮水，再试着把窗闩拨开。闩子有点紧，要两手一起才能推得动。他没有硬来，问能否请人修，房东说若定下，今晚就叫儿子看看。

他把这桩也记在新买的便笺上。

屋子不认他从前救过谁，也不认他心里许过什么志，只管把一扇卡住的窗留在这里。

林砚问了房钱，又问灶在哪里，炭从何处买。房东答到第三句，才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小哥头回自己住？”

“脸上写着？”

“你连热水都没问，先问能不能放书。”

林砚有些窘。他拎着包袱坐在床沿，板子硬得硌腿，窗外一个孩子正扒着井台，看大人洗萝卜。

院子当然能住。他的钱也并非一夜就会花尽。只要肯挪动脚，他有地方可去。

这个念头落下来，竟比看见解契文书时更清楚。

房东问他定不定。他说还想再看两处，对方也没恼，只嘱咐天黑前来，明日未必还空着。

林砚出门后，在街边买了个热饼。

饼很烫，他舍不得放下，左右倒着手，结果蹭到伤指，疼得皱起脸。旁边卖菜的大娘递来半张旧纸，让他垫着。

“谢……多谢。”

差点又叫成公子。

大娘没听清，忙着给人称菜。林砚站在车辙旁将饼吃完，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什么人都谢了一遍。

他原本可以去第二处院子。

可沿着街走到路口，他停了下来。谢珩之尚有一册没核完的副抄，他记得那处尾签的位置，也记得那里少的半笔。旁人接过去，要从头看。

他也记得谢珩之昨夜坐在汤碗另一边，听自己将那些不体面的话说完。

想回去的理由有好几个。他不肯只挑其中最稳妥的一个，骗自己全是为了钱。

傍晚，林砚重新站在谢府门口。

门房看见他，问是不是漏了东西。他攥着包袱带，摇头：“我想见公子，谈份差事。若他不得空，我可以等。”

这一等，等到廊下掌了灯。

谢珩之从外院回来时，林砚正坐在凳上打盹，听见脚步，赶忙站起来，脸侧压着一道衣褶。

“屋子没看成？”

“看成了。南巷东间能住，井在窗外，桌子缺一角。”林砚答得很细，“也问了抄书的价钱。”

谢珩之听完，才问：“那你来谈什么？”

“您这边若还缺核字的人，我想接。只接说清楚的那一份，做不来便辞。不是回来把今日的事当没办过。”

风从门边穿过。谢珩之伸手将压在案上的纸镇挪开，给他的包袱留了个位置。

“月钱一两二钱，按旬支四钱。现有火案副抄需要相核，原卷不在你处。手伤未好，先核字，长篇誊写另有人。”

林砚听着，将包袱放下：“住的地方呢？”

“可另住。暂留府中，房食另立一条，先照普通书办。”

“从新钱里扣旧钱么？”

“不混算。今日结清的仍是你的。”

林砚低头看那只包袱，慢慢点了点头。谢珩之拿纸记下，两人各看过一遍。他原还想多添两句，可今日走了许多路，嗓子发干，话到嘴边，先成了一声咳。

谢珩之把手边尚未碰过的温水推来，等他喝完才道：“今夜先安顿。明日来领纸。”

林砚捧着杯子，抬眼看他。

“领工钱也在这里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