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林砚在门房站了片刻,才发现自己正等着别人给他派活。
从前他经过这里,门房会顺口叫他捎个东西,或者问厨房的纸单在哪儿。今日对方从柜里翻出新册,把他的名字另记了一行,提笔问:“差事怎么写?”
“抄核。”
门房依言填好,又取了块小木牌,在边上写上外院的位置。林砚接过来,指腹蹭到尚未干透的墨,黑了一小块。
“你倒慢些。”门房笑道,“又不是认不得你。”
林砚低头擦了擦,笑着应了。
木牌仍是府里的旧木牌,绳子换了新的。他将它收进袖中,绕去外院,迎面碰上一个抱着布匹的小厮。对方习惯性地喊:“林砚,替我——”
说到一半,又住了口。
“听说你改做书办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“搬到哪儿?”林砚问。
“后面。”
“那我真帮不了,我去前头。”
他故意摊手,小厮愣了一下,才笑起来,抱着布走了。林砚往前几步,那点轻松又淡了。他从前嫌跑腿的事碎,如今真有人收了口,心里竟像空出一小块。
这也太难伺候了。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,推开外院书房的门。
屋里已坐了两名抄书的人,其中一人抬眼看他,把案边的一摞纸让开。
“你的位子在这里。笔砚先共用,纸领了须记。”
桌上摆着昨日的雇条。林砚看见底下另添了房食的记项,留着他确认,并没直接从工钱里划去。他核完,签上名字,才去领今日的副抄。
那是一份火案中收进来的交割记录,缺损处用小圈标了出来,旁边附一张早先的转录。经办的书吏让他们先核日期、人名和尾签,遇疑处留着,不要凭眼熟补字。
林砚翻了两页,闻到新磨的墨味。
这几日不是吃药便是睡觉,骤然坐回案前,肩背还有些发软。旁边的人已经埋头写起来,笔尖沙沙,门外的脚步一趟又一趟。他伸手摸了摸袖里的木牌,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点班味又回来了。
幸好这回不是白坐。
他先把纸压好,将要核的两份副抄并在一处。左手不宜用力,便找了两枚闲着的纸镇,一前一后压住,慢慢往下看。
看至第三行,他停了一下。
“验”字右下方少了一笔。
单看并不稀奇。潦草的字少一笔,多一笔,抄册里常见。可旧转录的同一处,字形却完整,后面紧跟着一个小小的尾签;新副抄的尾签落在下一行开头,中间隔着半个空位。
他拿笔在旁边写了“位置不同”,没先写成“有人改过”。
同案的书办凑过来看:“不是同一个字么?”
“字是一样。这个小签,究竟跟前面的验粮,还是跟后面的收讫,要看原页怎么排。”
对方皱眉又看了一回,用指节敲了敲纸边:“也可能前一人转录时没摆开。写快了,就挤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得问。”
林砚将两处圈出,另抄在疑记单上。写完时,手指已有些酸,他放下笔,才发觉那书办一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日抢纸烧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还能写?”
“能。长的先不写。”
对方把一册厚些的推到自己面前,将几张单页留给他:“那这份我来。晚些你帮我核名字,省得我抄完还自己看自己错。”
林砚原准备应付几句关于谢珩之的打听,没想到先接到一份核名字的活。他愣了一下,随后笑道:“成。核出错字,请我喝水。”
“壶在门边,自取。”
“真大方。”
那人笑了,屋里的生分少了一层。
午前,经办的书吏来收疑记。林砚将那两处指给他看,对方说此事牵涉十二年前的旧交割附记,谢大人正同院里核准带去的几页,叫他把手中这份也送过去。
林砚抱着纸出了门。
经过侧廊时,他又看见那块新补的挡风板。老管家以前在这里钉过挂伞的木钩,钩子歪着,木柄上的旧裂纹还在。一把湿伞搭在上面,伞尖悬着水,底下放了盆接。
从前总有人嚷着别滴湿了地。
如今盆放得很稳,却没有那个声音了。
林砚脚步慢了一点,想起自己回来的路上买的那只饼。人活着,明日还要问饭在哪儿吃、钱何时领;不在了,原先随手做过的事,倒会在一个下雨的早晨忽然挡住去路。
他将伸出去扶伞的手收回来,换右手稳稳抱住纸。
谢珩之的小书房里有人候着。
来的是官署书吏,正在核今日要送去的副抄。林砚立在案前,先报了页数,将东西放下,脚下习惯性地往侧边退,好让出谢珩之说话的位置。
“坐这里。”谢珩之道。
案侧原先堆着书,如今空出一把椅子。
林砚看看椅子,再看看来人,还是先道:“我站着回也一样。”
“你得对着纸说。”谢珩之将那两份转过来,“坐。”
他坐下时,正好同那书吏隔案相对。椅背凉,案面离手很近,他反倒不知该把受伤的手搁在哪里。最后仍放在膝上,只用右手指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