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的尾签位置不同。若照旧转录,像是验粮之后紧接着签;照这份新抄,中间还有一句话没录全。这个‘验’,也可能只是转录时漏笔,不能凭它认是谁写的。”
官署书吏拿起两页,先看页脚,问这份是谁誊的。
林砚指了旁边的抄录人姓名。
对方记下,接着道:“新抄据的是火后送来的单页摹件,有一边焦了。那一句是否漏录,要等原页重对。”
谢珩之问:“附记里写的‘验粮未毕已签’,是另页誊来,还是原本就在签押旁?”
书吏道:“现在两份记录没说同一件事。承办人也有疑,已列入明日核证。”
林砚看着桌上那几张纸,胸口微微发紧。
十二年前的事,每次到了谢父签押这里,谢珩之总比别处问得细。林砚从前知道结局,便总想着替他找一句能将错一并抹掉的话;如今两份纸摆在面前,他连尾签该挨着哪个字都还没弄明白。
“我把刚才的疑处再誊清楚。”他道。
“用你这一份。”谢珩之压住他要取笔的手边纸角,“已经写明了,不必重抄。”
那书吏点头:“疑记原样留着,改来改去,反而不清楚。”
林砚把笔放回去。
人走后,谢珩之仍在看那个“验”字。他抬眼见林砚还坐着,问:“另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砚顿了顿,“方才那一处,有用么?”
问出来便后悔。这话听着像做了件事,非得等一块糖才肯走。
谢珩之却答得认真:“有用。要核的地方列出来,便知道明日问什么。”
林砚心里一松,眼睛稍亮了些。
“你照份内做便好,不必另揽。”
那点亮意停在半途。
他低头看纸,知道这话其实没错。昨日还是自己特意要求把差事分清,今日对方真按雇来的书办同他说话,他又在这里不知满足。
“好。”他将副抄收齐,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出门时,谢珩之没有叫住他。
林砚沿廊走了一段,觉得自己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,似乎比从前站在案旁还要远一点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回外院接着核名字。
午饭是同两名书办一起吃的。
厨房添了一碗软些的米饭,厨娘从窗后说,大夫交代他这几日别吃太油,菜若不够,再来盛。他接过,认真道谢,也没有去猜是谁又吩咐了什么。
饭吃到一半,旁边人问:“谢大人叫你明日跟着去?”
“还没说。”
“听说大理寺派了人,姓陆。院里和户部的人为了册子递来递去吵了几回,如今总算有个能一起对纸的。”
林砚筷子一顿。那段被他读得七零八落的小说里,人名有时只出现一行;这个姓陆的,他一时竟想不起。
“派来就能让户部交册子?”
“那谁知道。盼着快些吧,纸不来,咱们天天抄的还是这几页。”
这句抱怨极实在。林砚笑了一下,将碗底的饭扒干净。
午后那册名字比他以为的难核。
同案的人把两个形近的姓抄在一处,偏又不肯轻易认错,拿着笔说乡里真有这个姓。林砚只得请他翻回上页,指给他看同一个押运人的名字。
“上头你姓张,下头你姓章,若这人来领钱,得先问问他认哪位爹。”
对方盯了半晌,终于笑着把笔放下:“你刻薄起来,还真不留脸。”
“替你省一张纸。”
笑过后,两人把错处另记,不在正抄上乱涂。林砚又核出一个时辰漏录,递回去时,手腕已酸得抬不高。他停下喝了口水,隔着窗看见送药的婆子在外头张望,便先出去接。
“我没忘。饭后喝。”
婆子看他案上的册子:“别一回来就逞能。”
“没逞。他们写,我只管挑错。”
“那你倒是会寻轻省。”
林砚捧着药碗笑,等人走远,才捏住鼻子喝下去。药仍旧苦,今日却没有再盯着碗底,猜是谁念着自己。
傍晚,有人送来帖子。
落款写着大理寺寺丞陆惟安,请谢珩之明日赴公署核证,帖内列了准带的文书。林砚方才标出的那一页也在其中,由经办人重新点清,装入纸套。
谢珩之让他明早同去,只带这份副抄与疑记,不须另收旧册。
林砚应下,转身将纸交给外院封存。走了两步,又听谢珩之叫他。
他回头得有些快。
“明日辰初出发。早饭先吃,不必空着肚子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砚抿了抿唇,没能将那个笑全压住。
原来他没在方才那扇门前叫住自己,并不是往后都不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