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惟安到公署时,林砚正同一只茶盏较劲。
茶是方才送来的,杯沿缺了小小一个口。他怕碰着嘴,转了半圈,又见另一侧粘着片茶叶,便再转半圈。转到后来,杯口朝哪边都不合适,索性将它放回桌上。
门口的人恰在这时停下,目光在茶上落了一下。
“拿错了?”
林砚以为这人是这里的书吏,忙道:“不是。我不大渴。”
“那便给我。”
对方将手中纸套放下,接过茶盏,提壶兑了些热水,避开缺口喝了一口。林砚还没来得及说这杯自己没碰过,谢珩之已经站起身。
“陆寺丞。”
林砚的手僵在膝上。
来人三十来岁,青色官袍袖口收得窄,鞋边有些泥。他将茶放下,朝林砚道:“一早来得急。多谢。”
“不……不敢。”
“纸呢?”
林砚立即去拿案上的副抄。方才一场关于茶叶的心事还没完,已被这一句拽回正事。他把纸套递上,陆惟安先核封口与经办姓名,才请谢珩之坐。
屋子不大,墙边塞着三只柜子,柜门上各有小签。窗外有人抱着旧卷来回,鞋底碾过积水,声音一阵一阵。林砚原以为大理寺派来的人,头一句总得摆些声势,没想到对方只把一张点收单摊开,拿笔圈掉了两项。
谢珩之看向那两处:“旧年别仓的交割,也没有调来?”
“没准。”陆惟安道。
“同批粮,流转时辰接得上。若能比旧签——”
“能接上,是你我现在的想法。令我参与核证的文书,只列此次火案与已获准的军粮关联页。那座仓不在列。”
谢珩之伸向纸套的手停住。
林砚在一旁听得心急,觉得只差一步。库就在附近,人也都坐在这里,借出来对一眼,并不费什么事。
陆惟安却将笔轻轻往点收单上一搁。
“谢大人,你是要这几张纸日后还能用,还是要今日一口气看个痛快?”
声音不高,林砚却不由坐直。
谢珩之望着他,片刻后将那项调阅申请取回来,放在一侧:“另具呈文。”
“我会把理由写进去。”陆惟安道,“你那份同附。该催便催,别先进去拿了再补。”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来的路上他还担心这位寺丞只替户部挡人,如今听对方答应同催,才觉自己又猜早了。
还有高手。
他刚在心里嘀咕完,陆惟安便转向了他。
“这页疑记,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见过原件?”
“没有。只对过准许领用的副抄和转录。”
“那这里不能写‘原页尾签’。”
林砚低头,果然在自己写的“尾签位置不同”上方,看见昨日书吏加的小字。他原想解释字不是自己添的,话到嘴边,先停了。
“我见到的两份都是抄件。昨日经办人说,新抄据的是火后送来的单页摹件。我不知道原页是否这样排。”
陆惟安点头,在那处划了一道细线,留下原字可辨,另写上来源。
“这个说法能记。”
一名承办书吏随后抱来核准的摹件与转录底稿,逐件摆在桌上。原先空着的茶盏位置也被纸占去了。陆惟安让林砚坐近些,先讲“验”字,再讲签押,不许跳着说。
林砚原本担心自己一紧张,连最熟的地方都讲不明白。可真盯住纸,反倒顺了些。
他将两份纸同向摆好,拿干净竹签点在字旁,不让手指碰墨。
“这一份‘验’字少了右边末笔,旁边的尾签在这里。那一份字全,尾签挤到了下行。若只看这两张,像是同一句抄出了两种位置。”
承办书吏翻出转录底稿,指着页边一行小字:“先前这里记了,旧转录把旁注顺入正文。”
林砚一怔,顺着看过去。
他昨日留心尾签,却没有这份底稿。那行字在副抄上变成了正文的一部分,单页的断口也没有画出来。
“所以,这里根本不能接着读?”
“未必不能,得看旁注原附在何处。”陆惟安道,“你再看‘未毕’。”
林砚把竹签挪过去。
一张写着“验粮未毕已签”,另一份转录在前面多了两个记号,像是标识夹注。若照第一张的排法,几乎能顺着读成谢父明知未验完便签押;可挪回旁边,就还要分清这句话是谁记、何时记,究竟说的是哪次交割。
林砚胸口一动,抬头看谢珩之。
谢珩之没有笑,也没有显出松气,只问经办书吏:“旁注的录入时间,现有接收记录能对么?”
“能对这一份何时入册。原来落笔时辰,没有另记。”
“那便先对入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