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将嘴边那句“兴许不是他”压了回去。
谢父的签押还在那里。哪怕这行旁注的读法有疑,该核的几次交割,仍得逐笔查清。
陆惟安看完两人,提笔写了几项待核,又问林砚:“你觉得哪一份准?”
林砚迟疑了一下:“眼下不知道。”
“总该有偏向。”
他握住膝上的衣料,抬眼道:“我盼对谢大人有利的那份准。但我手里没东西能证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林砚耳朵一点点发热。说实话有时候比装不懂更难听,他却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,硬把自己的盼望说成客观。
陆惟安没有顺着问下去,只将待核单递给经办书吏。
“那先不取你的偏向。取你看到的两处不同。”
谢珩之的目光从纸上挪到林砚脸上,停了一瞬。林砚被看得更不自在,忙去收竹签,动作一快,牵得伤指一疼。
他轻轻吸气,立刻放慢了手。
谢珩之将远处的纸套拿近,替他压住翘起的边角,没有碰他的手。林砚把那几张纸按顺序插回去,低声说了一句多谢。
陆惟安已经转头同书吏说起对册的时辰。
“本次获准的册页可以对,没来的另记。把每份纸从谁处来、是否附过夹注写清,不要只拿一个字去问十二年前的人。”
林砚原以为自己今日至少能听见一句关于旧案的确话,临近午时,带回来的却比送来时多了一张待核单。
可那两个版本终于分开了。他不必再盯着半行字,替谢珩之想一个最坏的,或一个最好的结局。
临走前,陆惟安又将谢珩之留了一会儿。
林砚到廊下等,见两名差役为午饭里的萝卜争起来。一人说今日全是梗,另一人说你昨日也嫌肉少,嫌完倒吃得干净。
他听得想笑,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。
方才在屋里,像每一片纸都能压死人。走出门,锅里仍得有饭,吃饭的人仍要嫌两句咸淡。
廊边还有一个等着的老书吏,听见屋里叫他,一边揉着腰,一边将两册东西搬进去。他手中的包布结得极紧,解了半天,自己先恼了:“上一个收的人,绑粮袋似的。”
林砚顺手替他压住布角,让他腾出两只手。
结解开,里头竟还有一层。他忍住笑,那老书吏却看见了,瞪他一眼:“你别笑。少一片纸,来回问的可都是我。”
林砚收住笑,帮他将包布叠好。
他这才发现老书吏袖中另揣着一块冷饼,方才弯腰险些落在地上,便朝地上指了指。对方赶紧塞回去,低声抱怨今日送完还得回库点数,家中孩子又等他买灯油,实在耽搁不得。
林砚原想说里头许是在商量大事,话到嘴边,又咽下了。
“您先递,空布我替您放这里。”
“多谢。”
老书吏进门后,陆惟安的声音传出来,先让他坐下核完这一趟交接。屋里空着的凳子被挪了一下,林砚听见对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查案的人着急,等交差的人也着急。谁都带着自己那一截日子,不会因为谢珩之想快些,便能全停在那里候着。
谢珩之出来时,他正把新领的纸套塞进布袋。
“饿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响了一声。
林砚闭上嘴。谢珩之看了他一眼,唇边像有一点笑,转瞬又淡了:“回去吃。”
“方才陆大人说的,还能查么?”
“获准的几册继续核。别仓的另请,不会今日就有结果。”
林砚点头,走下台阶,忽然又问:“我方才说那句,是不是不该说?”
“哪句?”
“盼对您有利。”
谢珩之走慢了一步。
“心里盼什么,与纸上记什么,分得开便好。”
林砚低头看布袋:“哦。”
这声哦太轻,差点落在鞋边。谢珩之没有再问他为什么盼,林砚也松了口气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怅然。
回府后,他先将副抄送还外院,经办人点收完,才去吃留的饭。等再拿着疑记到小书房,谢珩之桌上已经多了一封帖子。
纸比他们用的细些,边角有暗纹。帖子摊着,林砚只看见户部转运郎中韩允中的名字,和请谢珩之赴宴商议转运存底的几行字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陆惟安先前说过,如今要接上仓运实账,还得有户部的存底。但眼前这封字写得周全的客帖,究竟是肯送来一条路,还是又要在路上放一道门槛,他看不出来。
谢珩之将帖子合起,放到案边。
那只原本准备给来客用的空茶盏,正好被压在了帖子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