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家的门房没接林砚手里的纸匣,先看了看他,又看谢珩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随我送副抄的林书办。”
林砚听见这称呼,差点应得太响。他把纸匣托稳些,朝门房笑了笑:“怕折了页,劳驾指个能放东西的地方。”
门房赶紧侧身,请两人进门。门内有人来接谢珩之,林砚却没有松手。匣里是陆惟安那边准许带出的两份副本,少一页、多一页,都得由他交代。他眼下别的本事没长,护这只匣子的架势倒像抱了只会下银子的鸡。
韩允中在花厅前迎人。
他比林砚想的年轻些,鬓边只有一点灰,衣裳不鲜亮,腰间挂着一块磨得温润的玉。看见谢珩之,先拱手笑道:“还以为你不肯来。”
“韩大人相邀,有正事,自然要来。”
“你这一句,倒将我请人吃饭的兴致都算进差事里了。”
韩允中笑着引他们进去,又叫人添一张小案,让林砚在侧边坐,不必站着候。
林砚谢过,目光扫到案上的点心。白瓷盘里摆了四块酥,一块也没少,边上放着一碟细盐,不知道给什么用。他原本有些饿,这会儿倒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厅里并不热闹,除两名候着的经办,再没有旁客。窗下摆了一盆迟开的菊,枝条瘦得很,花却压得枝头向下。
韩允中看见他盯花,道:“不是名品,家里人养着玩的。”
林砚忙收回眼:“开得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肯在冷天开,就比我强。我一冷,只想往被窝里钻。”
一旁的经办笑了声。韩允中也笑起来,说年轻人不必拘束。林砚跟着弯了弯嘴角,心想这一桌人做官做久了,寻常闲话也得接得妥帖;自己来送两册纸,还兼着给花盆提供情绪价值的活。
谢珩之朝他看了一眼。他立刻坐直,将纸匣放上案。
经办来收时,林砚把清单摊开,请对方照着核。韩允中没有催,等两边各自留了收条,才端起茶。
“陆寺丞认得很细。”
“细些好。”谢珩之道。
“是好。只是细起来,也费工夫。北边可不肯等我们将十二年前每一个字都认清,才张口吃饭。”
林砚手指在匣沿停了停。
韩允中仿佛只是说句难处,随即吩咐上菜。热菜装在深碟里,底下垫着小小的铜托,撤走盖子时,林砚看见鲈鱼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刀痕,鱼肉还轻轻颤着。
他与两名经办坐在侧案,能听见主桌的话,有时又被上菜的人挡住。
韩允中先说今年路上雨多,有一处转运场压了车,仓门打开半日,车轮仍陷在泥里。一个经办放下筷子,递过去一张写着日子的纸。韩允中指了两处,谢珩之听完,问那批粮的封识是否还在。
“在。你要看,我明日叫人列出来。”
“存底也一并列。”
韩允中没接这句,夹了一筷子菜。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碗。他只领过副抄,看过一些模糊的年月、残缺的押记,眼下那些纸忽然变成了泥里的车轮。他想问方才说的是哪一仓,话到舌尖,又觉得自己在这儿追问,反像替谢珩之加一道催促,只好咽下去。
韩允中却叫了那经办一声:“你把话说全。昨日不是还能走?”
“昨日试了一辆,空车。今日装上就不成了。”经办道,“场里说得卸一半,过去再装。”
“卸在何处?”谢珩之问。
经办答了个地名,林砚没听熟,正想记下,韩允中已经皱眉:“那里没棚,夜里再下一场,米袋拿什么盖?叫他们先别动。”
“车夫那边催着结钱。”
“该结的照结,莫叫他们散了。明早我去问。”
经办得了这句,显然松口气,拿纸退出去。谢珩之将自己杯前的菜碟让开,问剩下的人,存粮与待装的是否分清。那人原先答得顺,问到第二处,便不得不离席找刚才的纸。
一碟热菜凉在谢珩之手边,韩允中看见了,招手让人换下。
“你问得人饭也吃不安稳。”
“问明白,明日少搬一回。”
“倒也不错。”韩允中道。
林砚听着,心里更不大踏实。韩允中若一味含糊,他尚知道该怎样不喜欢这个人。偏偏对方连米袋怕雨都记得,叫车夫别散也说得干脆。他夹起一块菜,又放回自己碗里,觉得今晚这顿饭,实在比看账难得多。
旁边的经办替他斟酒。
林砚才说了半句“不必”,谢珩之已经开口:“他病刚好,不饮酒。”
经办立即换了茶。韩允中瞧过来:“你府里的人,倒照应得细。”
“雇来核字,手伤未愈,病也才退。”谢珩之道,“来前已说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