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将杯子往里挪了挪，没抬头。他知道谢珩之这句话没有什么错，可“雇来核字”四字听得太清楚，连换上的茶都淡了些。

“好，是该养。”韩允中搁下筷子，“做我们这一行的，眼睛、手，哪样都少不得。令尊当年落笔极快，我见过他点过的交割，一笔下来，比旁人三句话都管用。”

厅中的筷声轻了。

林砚抬眼，见谢珩之仍旧坐着，指腹搭在酒杯旁，没有动作。

“韩大人见过哪一份？”

“久了，哪里记得清。”

“经手的年月、所在的转运场，总该还有印象。”

韩允中笑意未减：“你若连我吃饭时想起的旧事都要一一核，今晚这鱼便要冷了。珩之，人一急，笔下总有顾不上的地方。当年催得紧，换了旁人，也未必能件件周全。”

林砚心口微沉。

这句话他听懂了。先说顾不上，再说谁都如此，落到纸上，那个“验粮未毕已签”似乎也能变成一件不得已的小疏忽。

谢珩之拿起了杯子。

林砚下意识坐直，以为他要将这杯放回去。可韩允中已端杯相迎，瓷沿轻轻一碰，发出极清的一声。

“这杯酒，我敬过。”谢珩之道，“敬韩大人肯让人去看封识，也肯将今日转运的难处说清。”

说罢，他仰头饮了。

韩允中看着他，片刻后也喝尽，笑道：“你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
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空杯上，直到经办给他夹了一块鱼，才想起来道谢。鱼皮已凉，入口有一点腥，他喝了两口茶，没尝出味。

小厮来续茶，瞧见他左手不大方便，替他将盘子挪近了。林砚低声道谢，对方说不必，动作熟练地收走空碟。他不由望了一眼门外。这些人日日在韩家上菜、撤席，或许也听过许多旧事，听着听着，就知道哪一句可以当作寻常闲话。自己却还卡在那声杯响里，连一口茶都喝得不痛快。

有人进来报事，韩允中起身去了屏风后。谢珩之也被请过去，桌上留下两只空杯和没动多少的菜。

林砚坐在侧案，只听见断断续续的“明日”“转运”“别册”。屏风缝里露出谢珩之一截袖口，离他并不远，可声音时有时无，像隔了一道关上的门。

一个经办端起酒盏，低声对同伴道：“今夜能坐下来就好。早这样，何至于耽搁。”

“那几份供词呢？”

“你小点声。”

林砚握住了筷子。

他记得许经手还没寻回，记得押粮人的名字，记得那六个字怎样装在香囊里。可眼下鱼肉齐整，酒杯干净，韩允中连一句硬话都不说，便能让谢珩之把杯子端起来。

也许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么办的。可他原先想的谢珩之，站在这里，似乎不该如此容易地与那句“换了旁人”坐在一张桌上。

他低头，将碗里的鱼刺一根根挑到碟边。挑完，才发现自己连鱼肉都没吃下多少。

谢珩之回来时，韩允中已让人添了热汤。

“来一碗，别空着肚子走。”韩允中道，“你这书办也没吃好。我们说旧事，倒把年轻人闷坏了。”

林砚本想说没有，开口前却被自己那堆鱼刺堵住，只好笑道：“我吃得慢。”

“慢些也好。”韩允中亲手把汤碗推近，“识字的人，慢一点，省得替别人写快了。”

林砚没能分清这句话是在说谁。他道了谢，将碗端起，热汤烫着指侧，才觉得自己还好端端坐在这里。

席散得不算迟。经办交还空匣，收条放在匣底，林砚当面点清，抱着它跟到门外。

韩允中送至阶下，另叫人取了一盏灯。灯罩上绘着两枝竹，拿灯的小厮走在前头，竹影便从地上扫过去。

“副册明后日可得。”韩允中道，“旧存底要再找。年份远，库里挪了几回，不像你们案上，伸手便有。”

“劳韩大人。”

“不忙谢我。”韩允中看向林砚怀里的匣子，目光在匣扣上落了一下，又抬起来，“少一页的账，别急着补。”

林砚的手紧了紧。

韩允中仍是那副温和神气，像方才只是嘱咐年轻人别赶工。谢珩之问：“韩大人指哪一页？”

“等找着了，再同你说。”

门前的灯向风里晃了一下。谢珩之没有再问，告辞上车，林砚跟着坐进车厢，将纸匣稳稳搁在膝上。

车走出一条巷，匣子底下的收条轻轻撞着木板。他按住匣盖，想起自己该把今日听见的记下来，又想起有些话只听了半句。

谢珩之坐在对面，问他：“手疼了？”

林砚摇头。

“那匣子放下。”

他顺从地把匣子挪开。膝上骤然轻了，积在胸口的那点东西，却找不到地方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