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的肚子在车里叫了一声。

他本来正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，声音一响，那问题便像失脚掉进了井里，捞也捞不出来。

谢珩之看过来。他抢先道：“车轮。”

话音刚落，肚子又响了一声。

两人对视片刻。林砚闭了闭眼：“也可能不是。”

谢珩之掀帘，叫车夫在前面有灯火的地方停。林砚想说回府也一样，闻到巷口飘来的葱油香，话便没有说得十分坚决。

夜铺搭在一家打烊的油店檐下，炉子里火正旺，锅边蒸出一圈白汽。掌柜忙着给另桌客人添汤，看见谢珩之的衣裳，手里的长勺顿了一顿。

林砚先坐下：“有什么快的？”

“饼、汤，还有一笼没卖完的蒸饺。饺子得再热一热。”

“那便热饺子。”

谢珩之在他对面坐下：“两碗清汤，另加热饼。先不上辣油。”

“我能吃一点辣。”林砚道。

“你前日还在咳。”

“一点，也不行？”

谢珩之没答，只看了看他。林砚把放辣油的小罐推远，十分识时务。这个人一夜之间能同韩允中喝酒，却不肯让自己多吃一口辣，真不知道该从哪里算账。

热饼先端上来，切成几片，边缘烤得鼓起，露出浅黄的内瓤。谢珩之将碟子往他碗边移了些。

“先吃一口热的。”

林砚捏起一片，咬得急，舌头立刻挨了一下。他含着饼不敢动，眼睛都瞪圆了。

掌柜忙问：“烫了？”

他点头，又摇头，勉强把那口咽下去。已老实，求放过。他在心里对那片饼说，脸上还得替自己撑着：“外头不烫，里头热。”

谢珩之倒了些温水过来，将水杯搁在他没缠布的那只手边：“慢些。”

林砚喝了水，才发觉自己被一片饼弄得眼角湿湿的。方才在韩家忍着没问的话，这会儿再憋，倒显得只是嘴疼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句话，问出来可能不好听。”

谢珩之放下杯子：“你先说。”

林砚低头拨着饼屑：“韩大人早年经手过那边的粮，是么？”

“经手过仓运交接。”

“他同那些供粮的人，也认得。”

“认得。”

谢珩之答得太快，林砚反倒停住了。他原以为要先绕许多圈，说明自己不是故意偷听，也不打算教他查案，才能问到这一层。

夜铺另一桌有人结账，铜钱落在桌面，叮当几声。掌柜把饺子端来，取了两只小碟，忙得顾不上他们。

林砚等人走开，才接着道：“那你为什么同他喝那杯酒？”

谢珩之看着他，没有立刻作答。

林砚攥着袖边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听见他说，令尊当年也顾不上，换个人都一样。后来你们到屏风后去，旁人又说，早坐下来就不必耽搁。”

说到这里，他自觉很像个等着告状的人，可既然开了口，不能只说半截。

“我没听全。是我坐的位置听不清，不是你们没说。可我看见你喝了，便觉得……若为了拿到旧账，是不是连那几份供词，也能先放在一边？”

谢珩之垂下眼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。

“供词没有撤。今日也没有为谁改过一字。”

林砚缓缓松开袖口。

“屏风后说的是这旬转运。一处粮车压在雨里，两处仓场交不出可用的存底，韩允中能调经办来，能让承运的人开仓验封。这件事我须同他办。”

“旧案呢？”

“他手中有当年转运的存底。如今案上有一份签押、有后来补的记述，尚不能让前后的路都接上。我不能因为他同谁来往过，就不要那份能查的账。”

林砚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，没吃，又放下。

“那他说令尊落笔快，你也肯听？”

谢珩之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
林砚忙道：“我不是说令尊一定有什么。我只是听着不舒服。”

“我也不舒服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谢珩之朝街上看了一眼，车停在斜对面，车夫靠着车辕等，马低头寻地上的一点干草。

“可我父亲签过，便是签过。若他在验粮未毕时就落了押，该由他担的那一份，不能因为他后来受了冤屈，就一并抹去。”

林砚抬起头。

原著里写这桩旧案，总让人跟着受冤者往下走。他记得那些极短的句子，记得谢珩之后来会站到多高的地方，却不记得有哪一页，让他坐在夜铺里承认父亲也可能错了。

这会儿眼前人只穿着寻常外衣，杯中也没有酒。说完那句话，他将搁凉的饼翻了一个面，并未显出半分替谁撑着场面的意思。

林砚喉间那口气终于落下来，却落得有些疼。

“那杯酒，不能不喝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