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得很轻，近乎固执。

谢珩之看了他一会儿：“能。今夜不去，也能。”

林砚一怔。

“但明日还是得找他，要他手里的经办、仓场和转运记录。边境的粮不能断，旧案也不能只挑肯配合的人查。我今日应宴，是想让他先将这些交出来。”

“他会交么？”

“未必。”

掌柜在炉边拍了两下饼，面屑落进火里，轻轻一闪。

谢珩之道：“至少他说了存底还要找。我会接着问。”

林砚想起门前那一句少一页的账，心里又生出不安：“他最后说的话，指什么？”

“眼下不知道。”
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
谢珩之望着他，唇边像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你当我见他一面，他便肯什么都说？”

林砚被问住，过了片刻，也有些想笑。他方才竟真以为，那人同谢珩之隔着屏风说了一阵，便把所有筹码都亮过了。自己在外头吃一口冷鱼，连谁欠谁一句话都能编完。

可笑意只起了一点，又缓下来。

“我看得见的，只有他请你喝酒。”

谢珩之没有说他想多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砚揉了揉指侧的布结。他能把自己没听全的补上几句，仍旧看不见屏风后的全部。这也不是一碗汤能解决的事。

“以后若要我带纸去，能不能先告诉我，是去送纸，还是还要坐下来吃饭？”

谢珩之顿了顿：“今晚没有提前说清，要用多久也没定。下回会说明。”

“我不是嫌坐得久。”林砚嘴快，话一出口，又觉得自己何必急着替人开脱，“坐得久也嫌。但我好歹知道该先吃两口东西，省得在人家桌上光挑刺。”

“鱼刺？”

“……不然呢。”

谢珩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端起杯子。林砚看不清他是不是笑了，只见杯里水晃了一下，便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反问得太急。

饺子已经不那么烫了。他夹起来吃了一只，是白菜肉馅，白菜切得粗，咬着仍有些脆。他一口气吃下三个，心里那点悬着的难受总算被胃里的暖意压住一些。

谢珩之吃得比他慢，筷子碰到碟沿，声响也轻。主桌上那只酒杯又从林砚眼前掠过，他低头喝汤，没再追着想。

檐边落了滴水，正砸在他袖上。他往里挪，凳脚却卡在砖缝里，带得桌面一晃。林砚急忙护住汤碗，谢珩之则伸手按稳碟子。

掌柜忙来赔不是，说昨日雨水灌进砖底，还没来得及垫。他蹲下拿木片塞了塞，再起身，手里全是灰。

“好了，您再试。”

林砚坐回去，轻轻摇了两下：“稳了。”

掌柜回到炉边，谢珩之忽然问：“方才吓着了？”

林砚知道他说的不是那滴水。自己伸手护碗时，伤指恰好缩在袖里，动作太急，那人看见了。

“一点。没灯，没火，我看清了。”他故意摊了摊空手，“也没捞什么要紧东西。”

谢珩之将汤碗挪到他靠里的一边，没再提书房那回的事。

林砚却看着那块露出桌脚的木片，有些出神。一个小铺的桌子晃了，掌柜当着他们的面塞好，叫他自己摇两下；他便知道这会儿确实稳了。谢珩之说未撤供词，他愿意信，可有些事情，终究没有木片这样直截了当。

“我问得烦么？”他小声道。

谢珩之看过来：“你今晚没吃好，方才也没开口。现在问，比回去猜一夜好。”

林砚抿了一下唇，终于将剩下半块饼拿起来。冷了些，嚼起来却有淡淡的甜味。

结账时，林砚摸向钱袋。谢珩之已经取了钱，他便停住，随后还是问：“算谁的？”

“我请。”

“那我不客气。”

掌柜找钱找得慢，林砚站在檐下等，顺手把两双筷子归到空碗里。碗底露出一圈磨白的釉，和韩家桌上的白瓷很不相同。

谢珩之接过找钱，看他又在望碗：“还饿？”

“不了。”林砚把手收回来，“我在想，还是饺子好。刺少。”

这次谢珩之确实笑了一下。

林砚看见了，便也跟着笑，笑完又赶紧转身去取纸匣。匣子留在车上，有车夫看着，他却非得上车摸到那枚小扣，才觉得今晚终于有一件事能稳稳合上。

回府时，门房正把用过的灯收起来。

谢珩之在岔向书房的廊口停步：“明日准许给你核的那册，已经送到外院。若手还痛，叫人替你翻页，别急着抄。”

林砚应了，走出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
“公子，那杯酒到底难不难喝？”

谢珩之没料到他还问这个，稍稍一顿。

“有些冷。”

林砚点点头：“下回也先吃口热的。”

说完，他抱着空匣走了。夜风从廊间穿过，饼的香气早散尽了，指尖却还记得那只温水杯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