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惟安公署的外抄房里，刚生起一盆炭。今日核的是准许领用的几份副抄，经办将林砚与周成都约到这里，各辨各的字，不碰内库的原档。

那几个“讫”字，像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。

林砚将两张副抄并在一起，看了半日，又把最上头的年月核过一遍。不是同一月，也不是抄重了。一张在冬前，一张已跨过年，领粮人的姓名却连末笔向上挑起的角度都近似。

他拿起纸条，写了一个“同”，停了停，又在后面补上“疑”。

伤手不宜用力，今日坐在他对面的书吏便替他压着页角，见他不写了，问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
“这两处领讫，像同一人写的。”

书吏姓陈，闻言凑过来，看清后道：“姓名相同，是同一个人，有什么稀奇？”

“我也知道是同名。可这笔……”

林砚说到一半，闭上嘴，将纸往前推了些。

陈书吏又看一遍，这回不说话了。他从册边取出那张核抄说明，翻到记有印笔的地方，核过几行，才道：“这是把领讫那一栏照原样描下来的，跟旁处誊写不同。你说像，是有些像。也可能他一向这么写。”

林砚点头。这一句他没法驳。

这些副抄是陆惟安准下来的，供核军需交接的关联字样。林砚看得到哪一处是照形摹记，也看得到年月，却看不到这人从军到如今的所有事。两页纸夹在一起，实在比一个活人听话得多。

他将两个字压在一张薄纸底下，方才冒出来的猜想暂时也压住了。

门外忽然有人说：“他今日来了？”

林砚抬头，看见周成站在阶下。鞋还是刷得很干净，手里提着个旧布袋，没有前日的大包袱。

他下意识站起：“周大哥。”

周成看了看桌上的纸，没进来，只问陈书吏：“同我说核字的，是这里么？”

陈书吏迎出去，把人请到靠门的小案前。案上另放着一份约好的工期和差事，周成没有急着坐，先将那页纸拿起来，从上看到下。

林砚原想过去替他倒水，端起壶，又停住。周成与陈书吏说话时，目光一直没有往他这边来，想必不是来听自己再说一遍对不住的。

他便将温水放在两张案之间，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
周成坐定后，从布袋里取出自带的笔。笔杆用线绕过，线头被手摸得发暗。他试了试墨，没有用案上新取的那支。

陈书吏问要不要另添水，周成说这样便好，先把第一处记号看了两遍。林砚认得他皱眉时的样子，先前见过几回，那时只觉得这人不爱说话，如今才知道，自己连他究竟在想什么都没问过。

窗边的纸被风掀起来，林砚将小石头挪过去压住。正要去关窗，周成道：“别全关，屋里墨气重。”

“留一条缝？”

“嗯。”

林砚照做，又取了一块布垫在窗闩下，免得它往回撞。两人没再交谈，屋里却不似刚进门时那样，每一次翻纸都显得太响。

他坐回去，在今日日数后轻轻点了一笔。周成肯来做这份工，原来是和自己的家商量后的事；肯不肯同他说话，仍是另一件。他眼下能做的，也只是不把这两件事混到一处去。

“我只认自己的笔迹，旁人的不敢保。”周成道。

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一日做不完，后头另约。我家里还得找别的活。”

陈书吏点头，把后半句补进纸里。周成又问支钱的地方，问清不是从林砚这里领，才坐下。

林砚听着他一条一条地问，竟比他立刻点头答应更放心。那人拿定主意的时候，肩背比前日直了些，伸手去取纸，也没有先看别人的脸色。

半上午，两张案各忙各的。周成对完第一张，指着一处道：“这个是我写的。边上这一撇不是，我的笔不会从这里收。”

陈书吏记下，并不追问他谁会这样写。林砚低头核自己的册页，听见笔尖划纸，方才那两处形状相似的领讫，又慢慢从薄纸底下露出来。

午前，廊下忽然起了争执。

“我不是来告人的。”一个妇人的声音，“我就问问，领钱该到哪儿。”

有人劝她压低声音，她便当真低下来，低得林砚只听见断断续续的“去年”“说还没齐”“冬衣”。

陈书吏将册子合住，叫门口的人进来说明。妇人站在门外，裙角被街上的泥水溅成深色，怀里紧紧夹着个布包。听说能问，才迈过门槛。

她先向主位望了望，见坐着的都是年轻人，又将脚收回半步。

“大人不在？”

“我们是书吏。”陈书吏道，“你说找哪里的人。”

妇人将布包解开，最里头又裹了一层油纸。她一只手捏纸，一只手往衣上擦了两下，这才把凭条拿出来。

她丈夫是军户，原先替军中押运时落了伤，去年冬里病故，身后的那笔抚恤一直没领齐。她不懂哪一处管哪一笔，只记得有人让她到这个衙署附近问，说核过旧交割，或许能知道被哪一处压着。

“不是军粮么？”林砚问。

“我不领粮。”她马上道，“也不问你们账。我只想把该给的那一半拿回来。上次说缺一张纸，我补了，再去，又说经手的人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