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急,将凭条角攥出了褶。随后又从油纸里拿出另一张领单,平放在旁边。
“还有这月给家里的生活款,明日让去外仓领。先前那笔没齐,这个是不是也不给了?”
陈书吏将两张分开,看过领单上的注明,摇头:“当月这一项已经另列,不必等旧抚恤核清。你照这里的日子去。若有人把两项混着说,让他找昨日经办核。”
“真能分开?”
“分开。旧账待核,不妨碍这张。”
她又问了一遍,陈书吏便指着领单,将当月那一项读给她听。林砚在旁听着,记住了位置。等她把手松开,陈书吏才又问她丈夫姓名、原先押运的所属。林砚照着在便笺上写,写到最后一字时,笔尖忽然停住。
同那两张领讫上的名字,只差一个字。
他立刻抬头,问妇人是哪一年领过最后一回钱。妇人报了月份,他又低头去翻副抄,翻得急,伤指撞到书脊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周成抬起头。
“是同一个?”他问。
林砚一怔,将纸拿近,才发觉自己把那个小字看错了。妇人丈夫的名字写在凭条上,旁边还注明了原属,和副抄上的并不一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耳根微热,“名字近,我看岔了。”
妇人望着他,目光忽然紧起来:“那我的钱……”
“你的凭条不在这册里。”林砚忙把她的纸放回干净处,“我看错,不耽误你问这笔钱。”
陈书吏已经从一叠公用的办事条里找出一张,给她写上去处,又拿旧凭条对过印记,说明先找哪一房核尚欠的那部分。妇人听了两遍,仍问是不是还要重新写一份。
“这个留着。我只替你抄上凭条号,免得跑过去又说不清。”
她这才松了一点,低头将油纸重新包好。
林砚蹲下,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布带。布带磨得起毛,结头缠着一小根棉絮,他捻去时,想起她进来前说的冬衣。
“今日若来不及呢?”妇人问。
“先问清缺什么,别轻易把原条留给不认得的人。”陈书吏道,“若那里说已经付齐,让他给你看领讫。”
妇人连连点头,捧着布包走了。林砚将她落在案边的一截线头扫去,原来那张副抄正摊在底下,纸上的冬天挨着春天,每一行都平平整整。
他忽然不想只盯着那几个字了。
“要是本人没去,能不能由别人领?”他问。
陈书吏看过来:“有代领。看是哪一种粮,有没有名目和回执。你别就凭两个像的字,把人想成没了。”
林砚握着笔,慢慢点头。
他还没说出口,陈书吏便猜着了大半。这点心思在纸面上飞得太快,险些又把一个陌生人的日子替他定完。
周成将认过的抄件递过去:“说要认字,便先认字。人去了哪里,纸又不会答你。”
语气平平,也没刻意看林砚。林砚应了一声,把方才写的“疑同手”留下,划去后面那句还没写全的猜测。
午后,他将要核的两处另外摹在条子上,请陈书吏带往陆惟安处。想了想,又追出去,添了一句:请核领粮者是否本人,及押号、代领回执。
陈书吏没嫌他烦,只叫他把手中的副抄收好。
周成到约定的时辰便收了笔。今日认出几处,认不出的仍空着,没有因为急着做完多添一句。领了当日的钱,他将布袋系好,经过林砚案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手没好,纸压得住就行,别使死劲。”
林砚抬头:“好。你回去慢些。”
周成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别的。林砚目送他出门,等门口只剩一截斜阳,才端起已经不大热的水。
敬自己一杯。他在心里道。今日总算没有把猜出来的死活写上去,也没有追着周成讨一句好听话。
水有些淡淡的木头味,杯子大概洗过还没晾透。他喝完,便放下了,并不十分像一场值得庆贺的大事。
近傍晚,回话送到。
陆惟安准按所列两处,往外仓小范围问证,由经办书吏同行,核领粮人及押号,不另取原档。至于那几个字,眼下仍只记作相似,待回执到了再论。
林砚将纸读了两遍。谢珩之来时,正看见他把明日要带的空白便笺装进袋里。
“要去外仓?”
“陆大人准了。不是我一个人去。”林砚将回话递过去,又补道,“我会记下他自己说的话,不替他补。”
谢珩之接过纸,目光在那两处押号上停了一会儿。
林砚没再问他韩允中的存底找到没有。他先将自己的那叠纸理齐,把今天留下的那张“疑同手”放在最上面。
明日要去见的,是纸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