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仓的差役将林砚递过去的纸翻了一面,又翻回来。
“人不在。”
林砚望着他:“今日不在,还是近来都不在?”
“纸上不都写着?军户,人自然在军中。你上仓里找,找出一袋麦子来,也答不了你的话。”
话音落下,那人把纸推回来,连同桌边的一撮谷壳,一起推到林砚面前。
林砚低头拂掉谷壳。昨夜对着那几个一模一样的“领讫”,他还生出过一点隐秘的得意,以为终于抓住一处旁人没看见的疏漏。今日才坐下,便先挨了一句。
这扑面而来的活人感,实在不宜多领。
同行的书吏已取出陆惟安批下的小单:“只核这几户近年的领取经手,不查军中人在何处。人若不曾亲来,便请当日办代领的过来答两句。”
差役这才坐正了,将单子凑到窗边认印。
林砚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书吏腾出地方。他这趟原也不是来发问的官,只帮着辨认带来的抄样。出门前,护卫已将路程说清,送到仓门,等他们核完一同回去;中途若要往别处,得先知会同行的人。
他应了。如今护卫果真站在门外,与看车的人说天气,没贴到他背后来听。
风从仓檐灌下来,带着陈粮和湿麻袋的气味。隔壁有人吵称量,木斗撞着地,一声接一声。林砚手中的纸被吹得翻边,赶紧用完好的手压住。
差役看过批单,脸色倒缓和了些。
“代领的是个姓冯的,替东营几家跑腿。他今日来结脚钱,正好还没走。我叫人找。”
他喊了一嗓子,又对书吏道:“丑话说在前头,代领不是我们偷偷办的。有家中人画押,有里邻作保,哪能说字一样就都是假的?”
林砚耳根热了热。
书吏翻开随身的小册:“是否有保,取相应记录来核。没有说你这里都是假的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差役端起茶,喝到一半,又放下,“这茶也没了。”
林砚原想顺手去提墙边的水壶,刚弯腰,伤处被袖口磨了一下,疼得他吸气。书吏先接了过去,替差役续上,连自己的杯子也添满。
林砚只好坐回来,端端正正等着受教。
姓冯的来得很快,四十上下,半边鞋面沾着泥。一进屋先问,扣他今日的脚钱是不是为了这个。
差役骂道:“谁扣你?叫你答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,走近看纸,“这两家,是我领的。这个也是。”
“都由你写?”
“是。有人不会写,有人手抖,我写了,他们画押。米得挑回去,空着肚子坐这儿练字么?”
林砚认出其中一户,正是连续几期都用了同一个领讫名。他忙将另一张抄页递过去:“这人自己也来过?”
冯姓男子瞧了瞧:“腿伤了,冬天尤其走不得。他家小子那时才这么高。”他抬手在腰间比了一下,“板车进不了小巷,我得多搬一回。他如今还欠我半趟脚钱,要不你随我去问?”
林砚张了张口。
纸上的一行墨,忽然有了腿伤,有了小巷,还有半趟没付的脚钱。他先前想过许多不好的结果,偏没想过这个。
“不必今日去。”书吏道,“核问范围里没有他家住处,先记下来。对应代领凭据可在此处?”
差役已抱出薄薄一本册子,翻到夹了草绳的地方。书吏看原册,林砚只凑过去看准许核的两行,名字旁边果然有代领记注,另有家人画的押。
同一只手写同一个人,能连着写过一个冬天。单凭字相同,远不能断定人不在了。
林砚将昨夜夹的纸条抽出来,在旁边另写一行:“已见代领记注。”
冯姓男子盯着他的笔:“便完了?”
“还有这户。”书吏把另一处指给他。
那人先点头,忽又眯起眼:“这家……也是我去的。”
“同住东营外?”
“不在。那头远,得转过河。”
林砚看见书吏的笔停了一下。
三户的住处,一处挨营,一处城东,一处竟隔着河。姓冯的最初说只给相熟几家跑腿,问到这一家,却半晌说不出是受谁所托,只说那年办得多,早记不清。
差役皱着眉又翻原册:“领讫有。回执找不着。”
“什么叫找不着?”冯姓男子急了,“你们收的东西,问我?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“你一看我,我能不说?”
两人的声音渐渐抬起来。林砚按住被风掀起的抄页,没急着插嘴。书吏只将缺的记明,让差役去查收执小簿,若另夹在别处,补送指定公署。
冯姓男子把帽子从左手换到右手,问:“我还能走么?”
“今日问的已经记了。留个能寻到你的地方,若再核问,会另通知。”
他说了住处,又固执地问一次脚钱,得知照常领,才跨过门槛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林砚把笔搁下。事情没有照他猜的那样向前走,反倒先拆掉了一半猜测,剩下一半晃晃悠悠挂在那里。可那几户领粮的人,也不必为了他脑中一个念头,今日便全被叫来重问。
屋外有女人的声音,熟悉得让他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