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来问生活款的妇人抱着个布包,被拦在外面。她今日换了干鞋,裤脚仍沾着水,脸上却没有昨日的急,像是特地忍住了。
“叫我今日来,怎么又不行?”
差役探出头:“正核这几家的账,没核完怎么发?你往后站,别堵门。”
妇人往后退了一步,手还举着那张领单:“我领这月的,不是讨前头那笔抚恤。昨日不是说分开看么?”
林砚记得。她昨日将两张纸摆在桌上,反复问的便是这一句。
他看向书吏,等对方点头,才拿着准带的登记抄页出去。
“昨日经办写的是这一项。”他把位置指出来,没有伸手去接妇人的领单,“她旧账还待核,今日这笔已经另列了。是不是要问昨日经办的人?”
差役眉间越拧越深:“你替她担保?”
“我不敢担保。”林砚道,“我只替自己看见的这几个字担保。写错了,您叫那位先生来改,别让她白等。”
书吏也出来,将两件事分开同他说清。差役嘀咕着去找人,倒没再让妇人退远。
林砚陪她站在檐下。过一会儿,她从布包里摸出半块饼,掰下一小角递给他。
“不用。”他忙摆手,“我不是为吃这个。”
“知道。你脸都冻白了。”
他推了一回,妇人便把饼收好,没有再让。两人一齐望着院里来往的车。麻袋从肩头卸下来时,扑起很细的灰,落到那张领单上,她立刻拿袖口擦掉。
最后经办的人来了,查过另册,说今日这笔可以照领。妇人跟过去时,林砚没再往里凑,只听见她隔着门又问了一声:“先前那笔,还得多久?”
这一声没人立即答。
返程时,他把事情说给书吏听,漏下的地方请对方补正。车经过河边,轮子陷进一道烂泥,两人同时往前一栽,林砚赶紧护住袖中的纸,额头却磕在车壁上。
护卫在外头问有没有事,他捂着额头,半晌才道:“纸没事。”
“问你呢。”
“人也还成。”
书吏忍着笑,把坐垫往他身后塞了塞。车重新动起来,两人谁也没急着说案子。河边停着洗空麻袋的船,灰扑扑的布浸进水里,再提起来,沿船帮淌下浑浊的水。
“姓冯的那半趟脚钱,”林砚忽然问,“若真是那家没给,他能要到么?”
“得看当初怎么议。”书吏道,“也许只是一句抱怨,他不真要。跑得多的,闲话也多。”
“我起先还当他想拿这个证明自己。”
“他先想领今日的脚钱。你问的是旧事,他惦记的是回去吃饭。”
林砚靠回去,没接话。若是从前读书,他多半只会记住这个人签了几户,肯不肯认。今日人在眼前,他倒先听清了那句钱不能扣。
午后的日光钻出云,照着车帘上的一处补丁。他拿完好的手指戳了戳,布很结实,外头的人却以为他要说话,问还需不需要停。
“不必。”他忙缩手,“我只是瞧瞧天。”
“天在上头。”
车里的书吏终于笑出声。林砚脸一热,将那截补丁帘子放了回去,老实坐稳。
到府门前,谢珩之正从车里下来,见他们一身仓灰,先让人把外院的水端来。
“可有所得?”
林砚将纸交给书吏,自己先笑了一下:“先得了一句骂。我想得快了,有几家本来就能代领。”
谢珩之没有接那句玩笑,听书吏说完,只问了缺回执的那一户。
林砚站在一旁,用袖口擦鞋上的泥,擦到一半,发现谢珩之在看他的手。
“没碰水。”他立刻道,“也没搬粮。”
书吏笑道:“倒险些替人提壶。”
林砚无从抵赖,只好放下袖子。
谢珩之叫人取干布来,递给他,随后问:“那妇人的款领到了?”
“这月的领到了。她还问旧欠,没问出日子。”
“这句话,也记上。”
林砚点头,又补道:“缺的那家回执,不能算在她头上。”
“不会因为你今日多问了一句,便让她多等。”
这话说得不响。他低头接布,不知怎么,心里那点因猜错而起的难堪,慢慢松开了。
谢珩之没有催他退下,站在门边等他擦完鞋,才一道往里走。
书吏带走了核问的记录。林砚袖中留的只有自己的抄记,最初圈住的那行姓名旁,多了一句很笨的话。
他不在纸上。
至于他在哪里,今天还没问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