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进厨房时,林砚正举着半块枣糕,含含糊糊地喊救命。
切糕的婆子先吓了一跳,抢过灶边水瓢,林砚赶紧摇头,指了指桌上的杯子。水瓢还没放下,他又指自己的牙。
“噎了?”谢珩之问。
林砚摇头。
“烫着了?”
他还是摇头,努力张嘴:“黏。”
这一个字终于说清,婆子松了口气,拿着水瓢笑弯了腰。
“我说怎么就要命了!才出笼的,谁让你一口咬那么大?”
林砚很想申辩。他只不过替厨房把洗净的空碗带进来,婆子说新做的糕请他尝,他见枣肉饱满,便夸了一句实在。哪知这糕听得懂好话,死活不肯让他走。
谢珩之将杯子递来。
他接了水,慢慢含着,等牙关终于能分开,头一句便是:“没噎,不用请郎中。”
“瞧出来了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见有人喊救命。”
林砚闭了闭眼。
很好,这回人尽皆知。他刚从外仓回来,在门口还算个能将事情讲明白的书办,进了一趟厨房,就只剩牙口不好了。
婆子将糕重新切成小块,说给前院送去,林砚忙拦:“再薄些。”
“这还不薄?”
“您拿它想一想谢大人的牙。”
话出口,他立刻看向谢珩之。那人站在灶门旁,外袍被灶火照得暖了些,闻言垂眼看他手里的糕,并没端出官威来救自己的牙。
“我还没吃。”
“所以趁来得及,劝您慎重。”
婆子笑着又切了一刀,装出两碟。林砚端了一碟,谢珩之替他推开门,两人出了厨房,热气与笑声一并留在身后。
夜风吹到脸上,林砚才觉得自己耳朵烫。
他原本想得很周全:先去厨房拿热水,回房把外仓见闻补完,再交给谢珩之,说今日虽扑了空,也不是全无所得。最好说得轻巧些,叫人知道他已经不再逮着两笔相同的字就疑神疑鬼。
如今周全没了,只剩一碟糕。
到廊口,谢珩之问:“方才的话,还没说完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在府门前,想问那家回执往哪里送。”
林砚怔了一下。白日他确实问到一半,被端水的人打断,后来忙着擦鞋,自己都将这一句忘了。
“是想问。”他抱稳碟子,“我今日看过的,不过几行抄记。若以后有下文,我能知道么?”
“查访结果交陆寺丞。与你核过的部分有关,会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不用再把那几个字看一夜?”
谢珩之看过来:“你还准备看一夜?”
“眼下不准备了。”
他答得诚恳。糕把人的志气黏掉一些,剩下的也撑不到天亮。
外院值房还亮着一盏小灯,陈书吏回来取落下的笔,正将东西往袋里装。林砚把糕递给他,他接过,才咬一口便停住,过了一会儿,很郑重地将剩下的装进纸里。
“带回去?”林砚问。
“给我弟弟。”
“他做错什么了?”
陈书吏忍着笑,伸手来赶他:“快走,别让我再张嘴。”
林砚捧着碟子笑了一路。进屋时却看见自己的案面黑了大半,灯芯烧短,借着窗缝的风,火苗细得只剩一线。
他放下糕,伸手去挑灯芯。
谢珩之将搁在门后的长凳挪过来,叫他先让开,免得袖口扫上去。林砚想起自己前回闹出的事,老实退了半步,嘴上还不肯闲着:“这回您放心,我只救灯,不救纸。”
“都不必救。叫人添油。”
那人转身吩咐了一句,片刻后,侍从端来一盏带罩的灯。
林砚认出是书房外间的,忙道:“您那边不用?”
“借你一盏灯,还不至于摸黑。”
灯放在墙边的小几上,光正好越过他的肩,照亮纸面。谢珩之没走,指了指那张折起的见闻记:“还有多少?”
“一句。”
林砚坐下,把末尾补齐:跨河一家回执未见,已请另查。笔尖落完,他将墨吹了吹,连同白日的抄记一起装好。
谢珩之伸手要接,他没立刻放。
“还有半趟脚钱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姓冯的。他今日来领钱,先问三回钱还发不发。我起先只顾问他签了什么,倒像来抓他的。”
谢珩之听完,才将纸接过去。
“你今日没有替他答,也没将猜测写成实情。就这样记。”
林砚松了手。
谢珩之将纸放进带来的薄匣,林砚却看见匣底还压着几件别人的短札。他认出陆惟安那边惯用的封套,又看见一张催复的条子,边上圈了时辰。
“这么多都等您回?”
“有几件要回。”
“那您方才还进厨房。”
谢珩之将匣扣合上:“有人喊救命。”
林砚原本想劝他忙正事,被这一句堵得没了声。他摸摸鼻尖,总觉得再说下去,糕就得去公堂对质,只好把凳子向外挪一挪,给对方腾出坐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