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那句喊早了。其实忍一忍也成。”
“下回真有事,仍旧喊。”
他说得太寻常,林砚反而不大能接。这个人并不因为他闹了一场笑话,就叫他往后都别添乱。他低头将案边散落的笔套拾起来,套了两回,才套回该去的那一支。
那匣子还在谢珩之手边。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:“若有我能代写的,您说一声。”
“今夜这份已经做完。”
“我不是要多算钱。”
“也没说你要。”谢珩之看着他,“明日有明日的差事。今日不必把别人的也领过来。”
林砚的脸有些热,慢慢把摊开的笔袋系上。这一下系得很紧,仿佛不系紧,自己还会从里面翻出点什么来,证明刚才那句救命并没耽搁他的正经用处。
案上空出好大一片。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,摸了摸笔,又摸了摸砚盖,末了将那碟糕挪到中间。
“您吃么?”
谢珩之低头看。
“挑薄的。厨房已经听劝了。”
对方真的坐下来,取了最薄的一片。林砚眼睛忍不住跟着那片糕走,等他咬下去,立刻捧起水杯,假装自己很忙。
屋里安静片刻。
“水在左边。”林砚说。
谢珩之没有答。
他终于抬头,望见那人抿着唇,眉头微微蹙着,与方才在厨房门口的自己简直如出一辙。
林砚把杯子往前推,肩膀抖得厉害。
谢珩之接水喝了,等那一口咽完,才看他: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劝过您。”
“劝我慎重,然后请我吃?”
“只请一片。”
谢珩之垂眼放下杯子,唇角终于没压住。
林砚本想看个热闹,被他这样笑着一看,自己倒先忘了笑。灯罩边缘有一小片暗影,落在那人的眼底,衬出连日没睡足的倦意。他这才发现,谢珩之从门口一路走进来,始终没解外袍,袖边还有白日沾的仓灰。
碟子里那片只吃了一口的糕,被放得端端正正。
“要不,剩下的别吃了。”林砚道。
“舍不得?”
“怕您吃完,明日只肯点头,不肯说话。”
谢珩之将薄糕掰开,分作更小的两块:“明日有话要说。”
林砚原要收碟子的手停住。
“韩允中请人到丰顺粮行东家那里试菜。那家想接一段替粮,要当面谈运费、交货的日子。我带你去,记商定的几项。”
他一听宴席,先想到韩家那盘怎么也挑不净刺的鱼。
“又是吃完才知道坐错位置的那种?”
“明日午后去,正席之前谈。你坐外厅,随我到席边记,谈完便可回来。不会让你去取别处的账。”
这回时辰、差事,一件件说在了前面。
林砚低头拨了一下碟沿,心里那点不大有出息的高兴,偏要从这几句寻常话里冒出来。
“衣裳呢?”
“寻常外衣就好。”
“能不穿那件袖口窄的么?写字勒手。”
“能。”
“席上要是有人请我喝酒……”
“你说还要记事。”
他想了想,终于没有别的要问。谢珩之拿起装好的纸,起身时忽然又道:“饭先吃。外厅未必按时开。”
林砚没忍住笑:“记住了。”
那人走到门口,他又叫了一声公子。
谢珩之回头。
林砚拿起剩下那一小块糕,原想再逗一句,眼睛落到他的倦容上,便把玩笑咽了回去。
“您今日是不是很累?”
门外有人提着热水经过,脚步放轻了。谢珩之停了片刻,答:“有些。”
林砚心头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总以为对方会说不累,或是还有事。那句有些听来平平,倒叫他准备好的劝告都显得多余。他将糕放回去,找来纸包,把没动过的几片收好。
“那今夜不审糕了。放它一马,也放您一马。”
他将纸包口折了三折,压上砚盖,认认真真收进柜子。谢珩之看着他这副防贼似的架势,抬手拦了一下:“别闷着,明早就硬了。”
林砚只得又将砚盖移开,泄气地露出半片糕:“它倒比我们都难伺候。”
谢珩之望着他,笑意比方才淡,却还在。
“你也早些歇。”
门合上以后,林砚坐了好一会儿。纸已经交了,不用再翻,灯还明明亮着。他将手伸到光下,伤口结着薄痂,绷了几日的指节终于能慢慢舒展。
他有了一整段空着的工夫,可以用来困,可以用来惦记明天,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
这很难评。他苦心盘算要叫那个人永远记得自己,眼下却只想让人早睡半个时辰。
碟底还粘着一小团枣肉。他拿筷子拨掉,洗净碟子,回来将明日要穿的外衣搭在凳上。
丰顺粮行。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,掀开糕包,又取出最薄的一片,放进另一个小纸包。
明日出门之前,他一定先吃得饱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