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到了丰顺粮行东家的园子,还没见到谢珩之,先被人塞了一支笔。
“先生可算来了。厨下等着呢。”
他捏着笔,茫然地看了看门外。谢珩之被韩允中迎去看院中的粮样,让他先在外厅等。他才寻到廊边一张桌子,还没坐稳,就叫这位汗流满面的管事拦住。
“等我?”
“这还有第二个先生?”管事指向他臂弯的纸夹,“说好了,只写吉利话。别掉书袋。我们东家认得的字,不比那一锅汤多。”
林砚低头看看纸夹,又看看笔。
像。确实像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一名端热盘的伙计撞开帘子:“菜都好了!再不出,豆腐塌了!”
管事一跺脚,把林砚往桌前让:“先救豆腐,话待会儿讲。写个六字八字的就成!”
红纸已经裁好,铺在案上,旁边摆着金粉。林砚被热气一熏,莫名有些想笑,提笔在白纸边上试了一下,才往红纸写下三个字。
趁热吃。
管事凑近,看了两遍。
“是不是太短?”
“再长,豆腐就真没救了。”
伙计催得火急,管事顾不上争长短,只让他写明是今春试菜,落个名,好同请来的吉帖先生结钱。林砚这才赶紧按住纸:“钱不能结给我,我是跟谢大人来的。”
那人脚下一停。
帘子却已经被伙计挑开,红帖连同一大盘豆腐,端了出去。
林砚追到帘边,正听见外头有人念:“春日初尝……林砚敬题。好,好,趁热吃!”
满堂笑声起来。
韩允中先瞧见他,抬手将人招过去。林砚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厅,见那张红纸已经放在主桌中央,四周花鸟细瓷,独它一句劝饭,看起来很像喝多了才写的。
谢珩之坐在韩允中下首,抬眼望他。
“不是我抢的差事。”林砚小声说。
这话叫桌对面那位圆脸东家听见了,笑得更开:“谁说抢?林先生这几个字,比满篇春和景明好。冷豆腐有什么可吃的!来来,给林先生添个位。”
管事赶过来,附在东家耳边说了两句,东家的笑顿了一顿,立刻看向谢珩之。
“原来是大人府上的人。我这糊涂账办的,竟支使起大人的家人。”
“受雇的书办。”谢珩之将手边的纸挪开,给林砚留出记事的位置,“他今日来记供粮议项,写吉帖是另外的事。宋掌柜若还要用字,得问他肯不肯。”
林砚刚坐下,听见这话,又稍稍挺直了腰。
宋掌柜反应很快,连声道是,顺手拿起那帖给众人看:“是我底下人忙昏了头。林先生,字钱我照付。”
“只这几个字,不必另算。”
“那我便白得个彩头。”
话一转,桌上的不自在就散了。宋掌柜亲自给他们指菜,说今年仓脚换了新灶,不妨都尝尝。林砚低头铺纸,耳朵还热着,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。
谢珩之只将一只干净的小碟放到他手边。
“先记。菜会留。”
林砚应了,心里那点见人就想缩回去的窘意,终于有了个落脚处。
席上谈得比他预想中热闹。
宋掌柜一会儿叫人端汤,一会儿说城西路烂,车夫去一趟算两趟钱。旁边两家承运的人都点头,只有提到谁先垫脚价时,点头便慢下来。
韩允中夹了一筷豆腐:“朝廷要粮,诸位只怕没生意,还怕生意太多?”
“韩大人,粮能从仓里出来,车不能从嘴里出来。”宋掌柜笑道,“给我二十辆车,我今夜就敢发。可谁家的车不是车?”
林砚笔尖停了一下,赶紧把那句二十辆记下。
谢珩之问的却是:“你现能交的,有多少?”
宋掌柜报了一数,又补一句:“这是晴天的数。”
“按明日再雨算。”
数目便少了。
席上一时只剩筷子碰碟的声音。林砚看着自己才写完的一行,不由得将纸往外挪了挪。这桌的本事原来在这里,菜还没凉,粮已经先少了两成。
宋掌柜倒不恼,抬手指了指窗外的天:“大人看,这不是我惜货。若是下雨,别家的路也一样走不通。东汀场那头再动,眼下这一旬,可就真要从汤里捞米了。”
韩允中放下筷子:“所以才请你来谈。”
旁边那位承运人终于也搁了筷子:“若只先发一小批,脚价须另议。总不能按二十辆的价,叫我只出五辆。”
宋掌柜笑道:“五辆路上也占五辆的地,怎么还嫌少?”
“车夫去一趟得回来。你后头粮不定,我回程空着,前头便得多收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