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听到这里,才明白自己方才那行记得太快。他在五辆旁停住,问了一句:“先出的价,和后头接着出的,分开记么?”
两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他连忙补道:“我怕回头记在一处,叫谁多认了。”
承运人先笑:“林先生明白。分开,分开。回程若有货,我也不敢两头收。”
“那便把这句一并记下。”谢珩之道。
宋掌柜手中的杯子停了一瞬,随后点头应好。林砚将记过的数目另抄成短短几项,挨个念给经办听,念到最后,桌上的豆腐已塌了半边。
起先催他救豆腐的管事正站在门边,目光同他一碰,立即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
林砚忍着没笑。有人看见豆腐凉了,有人看见车价定下,今日这几个字写得虽丢人,好歹没误了后头真正要落笔的事。
谢珩之听完,才示意经办收起另记的一份,没让宋掌柜拿走他这张尚未核清的草纸。
韩允中将先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,这回望着谢珩之,没再动筷子。
林砚抬眼,谢珩之已经搁了酒杯。
正席散得早。宋掌柜请几家承运人去看车,林砚原要跟着收纸,韩允中却指了指后头的小厅:“带着记的东西来,免得一会儿又请人重写。”
小厅里没有菜,案上放着两份拟好的文书。
林砚站在侧面,认出上头几行,笔握得紧了些。韩允中似乎也没打算避他,只将纸推到谢珩之面前。
“丰顺肯先接替粮,这边就该定个准话。旧日交割手续完整,只是后头转运出了差错。先写明这一句,下面的存底才好找。”
谢珩之没碰笔。
“完整二字,我不签。”
韩允中的手仍搭在纸角,停了停,才收回去。
林砚站着不动,方才席间那点笑意已经没了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请的是供粮的人,桌上摆的却仍有十二年前的东西。
韩允中拿起茶:“你要查,那便接着查。我不拦。可眼前的粮若因核查误了,谁出面同催粮的人讲旧账?”
“东汀场已排的复核,可等替粮接上。三日。”谢珩之道,“三日后酉时之前,复核照常恢复。延期缘由、待接数目,我具文呈报。”
“三日里若下雨?”
“照雨天议的数目办。”
韩允中看他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把晴天也算得太薄了。”
谢珩之将面前文书推回:“已收的证词不撤,当年交割是否完整也不在今日定。若你只要这一句,今日便不必再谈。”
林砚听见窗外有人叫车,车轴咯吱一响,紧接着是宋掌柜的笑声。外头仍在热热闹闹谈路价,小厅里这几句话,竟也像在谈另一种路价。
过了好一会儿,韩允中让人另取纸来。
没有那句完整,只有东汀场复核延期与替粮衔接。林砚照他们定下的几项记清,递给谢珩之,没有替他落押。
事毕,韩允中还留人喝茶,宋掌柜也回来了,笑着说方才的一杯没喝尽。谢珩之接了酒,却没接他递来的另一张纸。
林砚退到帘边,听见宋掌柜压低声音道:“总算能先缓三日。早这么办,何必闹出许多难堪。”
桌上几个人笑了一下。
林砚攥住纸夹的边,连里头那张被油溅到的草记都压皱了。他知道这句话不公道,偏偏此刻也没法冲过去,将方才小厅里的每一个字再讲一遍。
谢珩之喝下那杯酒,杯底落桌,很轻。
门边伙计给林砚送来留的菜。他本来不想吃,看见碟里那几块豆腐,想起那句“菜会留”,终究还是拿起了筷子。
他只吃了两口,就将筷子放下。
油不知何时沾上袖口,亮了一小片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今早挑衣裳时那点欢喜,被他揉在袖边,渐渐揉成了说不出的闷。
临走,宋掌柜还送到门口,说林先生的字好,请他再题两张,给新灶口添点喜气。
林砚摇头:“今日记的事还没交完。”
“改日,改日。”宋掌柜不勉强,吩咐管事将案边才裁的第二张红纸收好,“先留着,少不得还要请先生落笔。”
那张纸才铺开,谢珩之便看了一眼:“不必留他的名。”
管事手一缩,红纸滑下半截,林砚顺势接住,空空白白拿在手里。
车停在外头。他上车前听见身后另一个伙计问,主桌上那张帖子还带回粮行么。
管事道:“自然。林先生新写的字,可别拿去垫盘子。”
林砚脚步一顿。
他写的时候只顾救豆腐,连那句随手添下的“林砚敬题”,这会儿都忽然有些扎眼。
谢珩之在车前回身看他。
林砚将那张没写过的红纸折起来,钻进车厢。袖口的油印正蹭到纸边,他看了一眼,没有再擦。
一顿饭吃下来,净是别人的情绪价值。
他今晚倒宁愿只付一笔字钱,付完就算两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