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没写字的红纸,差点被林砚拿来包脏袖口。
他在车里同那块油印较了半天劲,见越擦越亮,终于决定眼不见为净。红纸才往胳膊上一绕,谢珩之便伸手按住一角。
“先给我。”
林砚望着他,没放。
“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宋掌柜要挂灶口,我没写。”
“看见了。也没说你写错。”
林砚这才松手。红纸被抽过去,对折,放进谢珩之身侧的纸夹里,跟那份呈文草记隔开。
他盯着那道折痕,过了一会儿道:“若您不想让我在人前写,出门时也该告诉我。”
车轱辘碾过石板,话音跟着颠了一下。
谢珩之没有立即接话。林砚先有些懊恼,觉得自己这一句听来很像埋怨对方,明明认错人的不是谢珩之,把字送到主桌的也不是他。
可话已经出来,只得接着说:“管事当我是另请的写帖先生,我还没解释清,他们就把纸端走了。我想着只是三个字,写也就写了。若为这一句添麻烦,我下回——”
“你的字可以写。”谢珩之打断他,“须知道谁拿去,准备作什么。”
林砚抬起眼。
“主桌那张,署了你的名,写明今日的宴。宋掌柜收去,我已让人记下。后头再传到谁手里,得追着问。第二张他让你留名,却没说给哪一家、用在哪一日。那便不能随手落。”
车厢渐渐暗下去,街灯从帘缝里掠过,照亮那人膝前的一小截纸角。
林砚想起管事那句“先留着”。一张空纸而已,被他说得像几片剩菜,不够吃,日后再添。
“拿我的字,能做什么?”
“补你没有说过的话。或是将你确实写过的话,放到别的地方。”
“我又不是官。”
“你替我抄核过文书,也在陆寺丞那里做事。有人认得你的字,便有人肯拿它作凭据。”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在纸铺问过,一页抄坏了算纸钱,在谢府一旬四钱。他知道这些字能换银子,却没想过有人会拿它去换别的。
手指蜷了一下,他忽然很想把那张红帖要回来。
“已经送出去的——”
“我会让人去问,留明去处。但未必拿得回。方才厅里的人都见过,不能当作没写过。”
谢珩之说得很平,没有替他许一个转眼便能办好的结果。
林砚反倒渐渐静下来,靠着车壁想了一阵,才道:“明日若有人再来要字,我先问来由。不替旁人留空。”
“嗯。”
车停到府门,他下车时,那人将纸夹还给他。草记在,空红纸却没放回来。
林砚看了一眼。
“留在我这里,记明是从哪处取的。”谢珩之道,“若要用你的字比,先与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说完,他抱着纸夹往里走。走出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,谢珩之正叫人去丰顺传话,问的是宴帖,嘱咐的也是照实记去向,别惊动不相干的伙计。
林砚等他说完,才将步子放慢一点。
谢珩之跟上来,问:“还在想?”
“我的名字也算数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听着竟有些傻。他赶紧补道:“以前出门送东西,别人认的是谢府。今日宋掌柜说字钱照付,我还当他客气。”
谢珩之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先问,再答。你不肯,他也不能替你肯。”
林砚应了声,手指隔着纸夹按住自己的落款。那三个字写过许多次,他此刻却觉得笔画有点沉。
院门内有人等着拿草记。他将纸夹递过去,等对方取出该送的那页,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没松。
那人疑惑地看他。
林砚只好道:“劳烦问一句,您送到哪儿?”
“给前院核转运议项的先生,明早再呈大人过目。”
“好。”
对方走出两步,他又叫住人,指指角上沾油的地方:“这只是一份草记,数目须以经办核过的为准。别当成已经议定。”
那人应下,反过来提醒他:“我知道。往后这话直接写在纸上,别光嘱咐我。我若中途交给别人,你的话便跟不过去了。”
林砚脸上一热,取回纸添上几字,这才真正交了出去。
谢珩之一直在边上等,没有插手替他说。等人走远,他问:“方才是不是很蠢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每句都问纸去哪儿。”
“多问一回,比不知道自己给过什么强。”
林砚想起自己午后还觉得谁要字都无妨,眼下竟连一张草记也舍不得松手。他低头笑了笑,把空纸夹抱回怀里。
有些事学会得实在很难堪。好在这回尚没出事,他还来得及亲手添上那一句。
到了书房外,他没有马上走。
谢珩之推开门,回身见他仍在廊下,便让了半边:“要问三日的事?”
“不是问您为何答应。”
林砚跟进去,将空纸夹放在案边。白日在小厅写的几项,他都听见了,不须谁再从头解释一次。
“我听见宋掌柜说,早这么办便不必难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