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解外袍的手略停，随后将衣裳搭好：“他从前也这样说。”

“那您也总这么听？”

“听完该做什么，仍做什么。”

林砚憋着的那口气，忽然没处去了。他原想替对方不平，到了嘴边，又很像要教他怎么不受委屈。

谢珩之站在灯下，比车里看得清。酒意没上脸，只在眼底压着一点红，唇色很淡。

林砚将袖口往身后藏了藏，伸手拿茶壶，壶竟空了。他顿时有些尴尬，举着也不是，放下也不是。

谢珩之接过去，叫人换水。

“今日那一杯，你是不是也没必要喝？”林砚问完，自己先摇头，“这句问过了。”

那人望着他，没笑话他。

“我今日没认那句话。三日延期会正式呈报，替粮也得落实。他请客，并不算他替我办成。”

林砚点头，慢慢抻平袖口揉出的褶子。

“那这三日，我做什么？”

“原来的抄核照旧。新约的供粮数目，由经办核定，不须你去替商人担保。”

“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脸。”

谢珩之目光落到他的袖口：“倒有那么大一片油。”

林砚低头，刚才藏了半天，竟还是露出来了。

“豆腐的。”

“你吃到袖子上？”

“它自己跳的。”

谢珩之伸手去拿干布，他下意识接，布角碰上指节，才发觉那人拿的只是垫壶的布，未必打算给他。

两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
林砚慢慢把手缩回来。

如何呢，又能怎。他今天连端庄两个字的边都没摸着，衣裳和人，多少得有一个肯听话。

谢珩之另拿了一块干净的，递过来：“油别硬揉，回去换下来。”

林砚接了，耳根又热，索性低头擦纸夹。擦到最后，才发现那块油印早不在纸夹上，全在自己身上。

外头有人通报，韩府派了传话的人。

谢珩之没有叫他走，只问来人带的是什么。侍从隔着门回，说是韩大人另提起的旧人有了消息，话不便在门口讲。

林砚将布叠好，起身道：“我先回。”

“等一等。”

谢珩之叫侍从将人请到前厅，才对他道：“有个当年随车的脚夫，姓姚，名广。韩允中说能联系上他。这事还没定，今夜来人，多半说的便是这一项。”

林砚的手指停在布角。

“许经手呢？”

“仍没有确报。这是另一个人。”

他听懂了，也忍不住失望。那个被带走的人还没找回来，新的名字已经进来了。可他记得外仓那位跑腿的，记得不能把每个能说话的人都当成一页等着补齐的账。

“姚广肯见么？”

“先问他的意思。”

“韩大人要什么？”

谢珩之没有立即答。

廊外一阵风，门扇轻轻碰响。林砚望着那个人，心里慢慢紧起来。方才车上说字样，说三日，都清清楚楚；到了这里，又有一道他看不见的门。

“眼下没有定下条件。”谢珩之道，“我先去听。”

林砚望了一眼门外。来人就在隔院，靴子踩在石砖上，来来回回，显然也等得着急。他可以将谢珩之留住，再多问几句，可那边要说的人不是他，敢不敢出来作证，也不是由他点头。
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，让出门口。让完又不甘心，抬眼去看对方，终于把剩下的那句问出来。

“若定了呢？”

“能与你说的，我会说。牵涉别人安身的地方，不能因你担心便都告诉你。”

这句话并不冷，林砚也知道有理。他仍站了片刻，才点一下头。

“那您别拿‘能说’当作什么都不说。”

谢珩之看着他：“我记着。”

他抱起纸夹出去，没有故意放重脚步。到廊角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书房里的灯还亮着，谢珩之已经往前厅去了。

林砚回房换下衣裳，泡进水里，拿皂角揉了两下。油印散成更大的一圈，他气得把袖子提起来看，水顺着手腕淌进衣领，凉得一激灵。

今晚真是哪一样都不肯省心。

门被叩响时，他以为是送热水，随口叫进。门房却站在外头，手里捏着张小纸片，神色古怪。

“林书办，你今日在外头替府里发帖子了？”

“什么帖子？”

“街坊拿来问的。说有人正卖领粥凭帖，明儿辰时，谢府门前。”

林砚放下湿衣裳，接纸凑到灯前。

上头多出许多他没写过的话，某日某时，见帖领粥，后头还有两个煞有介事的添笔。中间那三个大字，却照着他午后写的摹了出来。

趁热吃。

纸的最下端，挤着歪歪斜斜的落款。

林砚敬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