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谢府门前来了一个捧碗的老人。
门房以为问路,指了东边。老人没走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。
“这里领粥?”
门房才说了一个不字,老人身后又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拎罐,一个抱着小孩,罐沿豁了口,还特地拿布缠着。
等林砚听见动静出来,台阶底下已排出了半条歪歪扭扭的队。
他一眼看见最前头那张红纸,脚步顿住。
趁热吃。
三个字,横在纸上,笔势有两处描得生硬。底下写着今日辰时,谢府门前,见帖领粥;“林砚敬题”的落款挤在最下面,旁边画个圆圈,圈里也不知是什么。与昨夜带回来的假帖几乎一样。
如今连人都来了。
一个孩子见他站在门里,小声问:“粥还没好么?”
林砚喉咙堵了一下。
昨夜他还觉得,这事荒唐得叫人头疼。早上看见碗,荒唐便成了另一回事。
“府里没有设粥。”门房道,“这帖是假的,诸位别在这里等。”
“假的?”拎罐的妇人立刻低头,“我花了钱的。”
老人也道:“说领得早,还有馒头。”
门房看了林砚一眼。他已经下来,将横在路边的空凳搬到墙根,让老人先坐。
“先别往门里挤。哪儿买的帖,多少钱,咱们一件件说。不是要收你们的碗。”
抱孩子的妇人本来把碗往怀里藏,听到末句,手才松开些。
有人认出林砚,指着红纸问:“这不是你的字?”
“照着我的字描的。昨日我写给宴上的,没写施粥。”
“你再写个,我看看。”
他还真拿了笔来,就着门房小桌写下那三个字。老人探身看过,犹豫道:“是像。”
林砚握着笔,十分诚恳:“可我真没请客。”
陈书吏到时,正撞见他站在桌前,被一圈碗围住。听过缘由,陈书吏先叫门房去请街巡,又问清附近的施粥去处。
城东旧仓旁本有官设的粥棚,只上午开,并不要红帖。门房先遣人过去问,回来说今日尚未收锅,受骗的这几户,问清来处便能排队领,并不因没帖拦在外头。他认得去路,愿意带一程。
“那我们钱白花了?”有人问。
“卖帖的事交街巡查。先留两个人说清买帖的地方,别都饿在这儿。”陈书吏道。
那妇人将罐子转了一圈,还是不肯动。她从西坊过来,腿脚不好,怕再被指去一处空地方。
林砚摸了摸钱袋。
解契时领清的旧钱还在,他先给房钱留过一份,另存了一小份,眼下能动的数目心里很清楚。他叫附近早摊送两罐稀粥来,另买了八只小饼,先给老人和孩子分。
“只有这些。”他先说,“府里今日不会开锅,能走的请随门房去。”
这话出口,脸上有些热。明明不是自己骗的人,却很像端着一口空锅,只敢往外舀这几勺。
拎罐的妇人问:“这粥不是谢府的?”
“街角买的,我只垫这两罐。”
“那他怎么说,谢大人查出了昧下的粮,拿来分给我们?”
林砚的勺停在碗沿。方才他只觉有人借他的字骗几文,如今才听清,这几文底下还垫着别的话。
“并没有这回事。”他把勺放回罐中,“谁查出什么,得有官府明示。你们今日看见的是我买了粥,旁的我不能替人认。”
妇人听了一阵,低声道:“我们也不知道。人家说得真,我想着,早些来,总比晚些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砚将她听见的话逐句记下,写错一处,便请她重新说。她怕自己说错,他就把笔先搁下,让她喝两口热的。他也不敢保证能追回那两文钱,只请她留个寻得到的地方,街巡若问,不必再赶着来府门。
妇人将空罐挪到脚边,替后来的人让了一步。没过多久,她认出同坊的一个老人,索性扶住对方胳膊,说往粥棚去,自己也得先认清路。
陈书吏接过勺,替他分粥:“我来。你把卖帖的去处问准。”
有人埋怨了一句,领了粥,倒也没再闹。孩子捧着碗,吹得两腮鼓起来,饼握在另一只手里,舍不得泡进去。
林砚蹲下问他烫不烫,孩子摇头,忽然将红帖塞过来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林砚接住,手指蹭了一点红粉。
“好。”
日头爬上墙,他才得知卖帖的人还没走远。就在巷口,背着一只装干果的竹篮,见有人拿碗往别处走,还追着说谢府今日人多,晚些才有。
门房没追他,只隔着街喊:“这里有两位不信,劳你过来讲讲。”
那人不知里头出了事,竟真提着篮子来了。
二十上下,嘴唇边一圈新胡茬。红帖压在篮底,最上面摆几把干瘪栗子,像是不大用心地卖。
“不识字的才不信。”他一进来便道,“谢府林先生亲笔,错不了。”
林砚没作声,站到陈书吏旁边。
“林先生在哪里亲写的?”陈书吏问。
“府里。府里写的。”
“那你念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