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看一眼纸:“谢府春施,凭帖领粥——”
“上头大字。”
那人的眼睛停住,嘴角仍挂着笑:“这是吉话,念不念的……”
林砚将笔往桌上一搁:“趁热吃。昨天一碗豆腐冷了,我写的这三个字。”
小贩看向他,脸色终于变了。
林砚望着那张脸,竟有一瞬想笑。堂堂一个林先生,他自己的名帖在街上卖,卖家却要等他亲口介绍才认识他。换个时候,这简直可以算他身上头一件有排面的事。
此刻那几只空碗就在旁边,笑意便没起来。
他的目光先往门外滑,再往门房腰间看。街巡已从巷口过来,门房把凳子往门边一放,恰好留了能让巡役进来的宽窄。
“你便是林先生?”
林砚点头。
小贩脸上飞快挤出一点讨好的笑:“怪道一看就面善。”
陈书吏道:“人你不认识,字你不认识,你倒认得他府上的锅。”
门房背过脸,咳了一声。
街巡收走篮里的红帖,问价,问卖过几张。那人起初还说替朋友搭卖,及至听说要一并记下借谢府名义聚人,立即改口,说是车行一个短工给的样,让他照着找人描,多卖的归他。
“短工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阿顺。人都这么叫。”
“哪个车行?”
他说出一家,巡役记下,让他跟着走。他往地上一蹲,抱住篮子,说自己尚未吃早饭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林砚低头看他。方才那孩子把饼攥到手心冒汗,也没舍得多咬一口。
“干果先给你收着。”巡役道,“到地方说。”
篮子提走,人也带走。林砚没跟着问,更没觉得抓住这个卖帖的,便已抓住谁的手。他把剩余红纸收拢,交给陈书吏,虎口被染得淡红,擦了两遍仍有印。
忙完,粥也没了。
他花钱买的早饭,一口没喝着。陈书吏从袖里掏出半只凉饼递给他:“我的。路上买了没顾上。”
林砚接过来,咬得很慢。
说好的趁热吃,轮到他,竟连一口热气都没剩。
我请问呢。他在心里对那张红帖道,骗人好歹也给自己留一碗吧,怎么到头来钱是他出的,锅也是他的,饼还须借旁人的吃。
他把最后一口嚼完,接了门房递来的水。水倒是热的,烫得他只能捧着,暂时喝不进嘴。
谢珩之从前院过来时,门前已收拾干净,只墙根还有一小片泼洒的粥水。
他先听陈书吏说了经过,问明街巡带走人和帖,又让门房将早先几人的话另记。没有叫人把林砚写的字拿去比第二十遍。
“你那张字,昨日经过多少人的手,现下还不能都查到。”他对林砚道,“卖粥帖的人知道用你的名。以后来问我新见的人、何时出门,你都不要代答。”
林砚抬起眼:“我的差事呢?”
谢珩之停了一下。
“照常。原先准你用的副件也照常。接下来若有人证送到,涉及他去处的记录另交专人,不经你手。这回先与你说。”
“怕借我的字找人?”
“也怕他们来问你。你没见过,才答得出不知道。”
林砚低头看那半只饼。道理能听明白,可刚才众人叫林先生的时候,他还以为这个名字是自己的。如今像有人替他四处递了名帖,递到哪儿,他也不知。
“往后别人问你是不是林先生,你别急着认。”门房忍不住插话。
林砚道:“那我认谁?”
门房想了一会儿:“先问他做什么。”
陈书吏在旁边笑了,谢珩之也往他手里的饼看了一眼。
“未用早饭?”
“用着。”林砚把饼举了举,“快了。”
谢珩之让厨房给他留一碗热汤,转身前又道:“你垫的粥钱,记个数。”
林砚下意识捂住钱袋:“还要算我私设粥棚?”
“府门前的急用,从家用里补。”
他这才松开手。
陈书吏等他喝完汤,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陆惟安准下的差单。今午要往米市见罗掌柜,替粮的第一批得问清现货、车脚和交付日子,须有一个随行记工。
“去不去?”
林砚先望谢珩之:“能去?”
“与陈书吏一道,照差单办。”
“见的是罗掌柜本人?”
“真人。”陈书吏道,“会说话,会讨价,还会催人。你若不吃快些,去了要先挨一句。”
林砚把碗底喝尽,临出门又折回来,取走桌边那张没写完的纸。他想给粥棚写句说明,笔尖挨上去,停了停。
最后只记了几人受骗的经过,没另题大字。
他这回算知道了,三个字写不好,竟能请来半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