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掌柜手里拎着一只鹅。
林砚照差单认人,先看见腰间的旧青布带,又看见右眉边一点淡疤,都对得上。唯独这只鹅,陈书吏没提。
那鹅脖颈弯在他胳膊底下,两只脚悬着,神情很不服气。
“二位便是陆大人处来的?”罗掌柜问。
陈书吏应了,将同行的经办介绍给他。经办姓何,陆惟安拨来的,价、数与交付都由他议,林砚只管记。
罗掌柜把鹅往旁边一递,小伙计伸手接住。鹅立刻放开嗓子,叫声直冲屋檐。
“这也是粮?”林砚没忍住。
“这是债。”罗掌柜道,“别人欠我钱,抵了两只。另一只在灶上,这只不肯去。”
林砚看向鹅,觉得它这点心思十分明白,换他他也不肯。
米市半边卖粮,半边卖鸡鸭菜蔬。人来人往,窄巷铺着细碎谷壳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罗掌柜的铺面不大,一头摆着敞口的米筐,另一头摞空斗,柜上还剩半碗没吃完的拌菜。
何经办说来意,罗掌柜没先请坐,指着背后三家招牌:“问遍了?”
“问了两家。”
“价可比我低?”
“有一家低些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在那里买?”
何经办把东西放稳:“交不了明日的货。”
罗掌柜这才抬手:“坐。”
林砚找了张矮凳坐下,膝盖险些顶住桌。他把纸铺在小木板上,写下罗掌柜愿出的一小批现粮,又听他报出价钱,末了另加车钱。
“不是送到关厢么?只这么一程。”何经办问。
“这一程要过烂路。雨下来,车走不动,人还得吃。”
“关厢那头可安排接车。”
“那是接了以后的事。”罗掌柜把一只空斗倒扣在地,“再有,我要先得一点订银,余下验收即结。上回说等上面拨,等到我娘过寿,都没拨下来。”
林砚刚写完,何经办又问能否多添两车。罗掌柜摇头,将柜上的碗端过来,翻出垫在底下的小单。
“这是早答应铺户的,退了便得赔。我要吃官家的饭,也得过明日。”
话说得干脆,林砚瞧见他写的两笔交货时辰,没乱也没涂,便把“可加”两字留在纸边,没擅自添数。
旁边一个来卖米的汉子等得不耐烦,扛起自己的半袋粮要走。罗掌柜叫住他,对方却摆手:“这个价不出。”
“你这不是昨日报的?”
“昨日你说替我送。今日车钱还得我出,那不成。”
那人肩头勒出很深一道印,手掌托着袋底,站在门槛外不肯放。罗掌柜道:“车不是我家的,凑不够一车,来回空跑也收钱。”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纸。车钱在每张小单上各有一笔,真让人各请一辆,恐怕拉的米还没填满车底。
何经办正问另一处货源,门边的小伙计忽然一声惨叫。
那只鹅挣了出来。
它扑翅膀时掀翻了浅筐,几只鸡跟着窜上路,羽毛贴着林砚鼻尖飞过去。他本能地站起来,没撞翻小桌,倒把放在凳边的纸袋带落了。
纸袋松开个口,露出两块饼。
出门前,他怕今日再吃不上热饭,特地买的。
鹅看见了。
林砚也看见鹅看见了。
他弯腰抢回纸袋,尚未站直,鹅已扑到脚边。他一手举饼,一手拢着膝上的纸板,往左退,它也往左。他往右,它张着嘴,叫得比门房还响。
“我没写你的名字!”林砚脱口道。
“它不认字!”伙计在后头追。
林砚绕过摊角,前头又有人抬着一笼鸡过来。他只得让路,鹅趁机咬住他垂下的衣角,猛地往后一拽。
他整个人顿在原地。
陈书吏起身来救,还没近前,鹅的翅膀便拍了两下,将灰土扇了他一脸。
“松嘴!”
“你别喊我。”林砚道,“我早松了!”
陈书吏忍着笑,去扯那截衣摆,又被罗掌柜喝住:“别拽,越拽越不放!”
三个人围着一只鹅,谁也使不上劲。何经办手里的茶还没放下,门前已聚了看热闹的,有人说拿米引,有人说捂它眼睛,还有人问这鹅卖不卖。
林砚立在圈中,低头看自己绷得笔直的衣裳。
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