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早被叫了半日林先生,如今被鹅拖住,又很难说自己到底值几只饼。
最后罗掌柜拿一把空麻袋罩下来,才将那只鹅收服。林砚的衣角得以脱身,已多了一道带湿气的折痕。
“赔你洗。”罗掌柜检查过布没破,松了口气。
“不必。”林砚将衣角拎起来,“它也没吃着。”
那只鹅在麻袋里又叫了一声。
他赶紧把饼藏到身后。周围的人笑起来,连方才要走的卖米汉子也将粮袋放下了,笑得须捂住肚子。
陈书吏替林砚掸掉纸板上的灰:“写了什么,没污吧?”
林砚低头查看。所幸饼滚了,纸始终压在手里,右下角多一道鞋印,字都还在。
那汉子来帮忙扶筐,正看见纸上的车钱,伸手点了一下:“我家就在这条巷后。若送两家,不能这么算吧?”
林砚抬起头,想起方才没敢说完的话。
“罗掌柜,您这小批现货之外,可不可以凑一车走?小的几袋,也先一处装。”
罗掌柜没立刻否他,只问:“谁出车?收的米混在一起,不好认了算谁的?”
林砚指了指袋口:“不倒在一处。分袋,写哪家多少,先问准车脚。至于能不能收,得何先生定。”
他把板子递过去。何经办接了,看一会儿,又问汉子手里的米是哪来的,何时碾过,袋子可另作记号。
这些问题,林砚一个也答不了。他往旁边让开,让卖米的自己说。
汉子重新坐下。隔壁卖杂粮的妇人听见,也过来问,有七八袋干燥的粟,留了自家的口粮,其余能不能带上。何经办未即应,先同罗掌柜去后头看货,陈书吏留下问各人的数量和底价。
一张小桌挤不下,罗掌柜又搬出半扇旧门板,垫在两张凳子上。
林砚这回坐得敞亮些,先给每家留出一行,把他们各要什么一条条写清。车钱怎么摊,订银何时给,遇雨多的草垫由谁出,有人听错便当面改。他不再猜哪个人应该愿意,问一句,等一句。
那妇人掀开袋口,让他抓一把粟。
他接了,除了干,辨不出旁的,老实道:“我不会看这个。”
“你坐这里,我当你会。”
“我会记您刚才说的,七袋,明早能装。”
“八袋。”
“那您还得再教我一回。”
妇人笑着把米倒回去,伸出指头,一袋一袋数给他听。
林砚记到最后,忽然问:“您留的口粮,不算在里头吧?”
妇人看他一眼,笑意淡了些:“不算。那个价,留着自己吃也成。”
他连忙点头,不再劝添。倒是旁边的汉子听见,说自家还存着一袋,若车脚能省,本也能拿来。妇人不让他说满,问他娘要不要,汉子抓了抓后脑,这一袋便又收了回去。
林砚在纸上划掉那行空位。原来八袋之外,还真有人舍不得拿出来的一袋;舍不得也不必先有个难处说给他们听。
有人远远瞧见这头在写字,过来问可否将早些年的欠条也一并登记。何经办此时不在,陈书吏起身解释,他们只议这一批可供的粮,旧欠另有地方问。
那人不大信,指着林砚手里纸:“都坐这儿写了,多写一笔怎么了?”
林砚看见他手里卷得发黄的条子,想起昨日那妇人的布包,心里动了一下。可他若接了,晚些对方拿着自己这笔记去等,只会又多一个收不到钱的去处。
“这张我记了也不能办。您若愿意,等陈先生问清地方,我替您在另纸写上,不压您的原条。”
那人站了半晌,还是把条子交给陈书吏看。他先不放心,后来越说越多,陈书吏也不赶他,只反复指出,他们记的是问路,不是收受旧欠。
桌边的米袋渐渐排成一列。林砚把纸往里收了收,给那人让出一块能放手的地方。再抬眼时,鹅被伙计换了根结实绳拴住,正用力啄绳结。他赶紧拎起自己的衣摆。
何经办回来,已经与罗掌柜议过可先用的数。几家补上的粮还须分别查验,能过的同车,不能过的当面退,不许因急着要便一股脑收。他带着陆惟安准用的银数,订银先付一部分,余款验收交清,超出的须再回报。
没有人听见这些便齐声叫好。卖米汉子仍想把自己的车钱少摊几文,磨了罗掌柜半日,磨到最后,竟又提起那只鹅值多少。
林砚写得腕子发酸,抬头想歇一歇,正看见巷口来的人。
谢珩之没有坐车,随行的人提着一双换下的湿鞋。他脚下这双也已不大干净,鞋边结着一圈泥,外衣下摆有擦过车辕的灰痕。
何经办起身迎了两步,林砚随之站起来,衣角还拎在手里。
谢珩之看他的姿势:“怎么了?”
“衣裳有点脏。”
“哪里碰的?”
陈书吏偏在这时笑出声。
林砚来不及拦,罗掌柜已十分坦然地赔不是:“叫我这鹅咬的。没伤人,只叼住了布。”
谢珩之的目光落到墙根。麻袋里那只鹅探出半个头,正虎视眈眈地瞪着来人。
林砚把自己那两块饼往谢珩之袖边藏了藏,小声提醒:“它可不认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