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将饼接了过去。
林砚空着手,愣了愣。他本来只是借那件深色衣裳挡一挡,并没有打算请人吃两块掺灰的饼。
“地上掉过。”他忙道。
谢珩之看着纸袋:“你方才想自己吃?”
“掉的是纸袋。饼没滚出去。”
这话一说,两人之间静了片刻。陈书吏背着身收笔,肩膀却在动。
林砚伸手:“我重新包一层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谢珩之将饼搁到空桌边,“还有人没说完。”
方才为了迎人站起的几个卖米人,这才慢慢坐回去。谢珩之听何经办说完已议定的数量,问罗掌柜最迟何时发车,罗掌柜拿着一根草茎,在桌上比出关厢前最难走的一段。
“晚了,车得在这里搁一夜。我铺里装好的这几袋,明早先送,午前到。散户余下凑的车,后日上午能齐。别到时候一看少,又叫车回来捎。”
“这批先照所定的数。”谢珩之道,“验过,交清。后续另议。”
林砚听到这一句,手里的笔动了动,将纸边还空着的半行划掉,免得有谁回头觉得这里还能塞进几袋。
何经办又问沿途草垫的事。罗掌柜招伙计去问车,伙计从门外回头:“不好了!”
林砚立即往墙根看。
鹅好好地在那儿,嘴被罗掌柜捏住,一声也没发。
“雨来了!”
天光暗得很快。伙计话音未落,棚上的油布已噼啪响起。米市转眼乱了,有人喊收筐,有人扯布盖货,方才还只管讨价的汉子抄起自己的粮袋,几步送到檐下。
林砚抱着门板上的纸躲进铺里。何经办帮人抬筐,陈书吏抱走墨砚,一路走一路叫别挤。待他站定,谢珩之就在身后,替伙计将一扇被风顶回来的门撑住。
雨线从门缝里斜打进来,湿了半条袖子。
“撑这儿。”罗掌柜递过一根短木。
谢珩之照着往门脚放,刚松手,木头便滑了。他重新扶住门,罗掌柜忙蹲下,将木头转过面,露出底下凿出的浅槽。
“反了,槽朝门。”
“我来。”林砚把纸交给陈书吏,十分有把握地接手。
他蹲下去,塞好,试着推了推。
门稳住,木头也稳住,唯独自己的衣角又夹了进去。
谢珩之低头看见,林砚也看见了。
“先别撒手。”他慢慢道。
罗掌柜已经忍不住,笑得手里的鹅跟着抖:“林先生,你今日这身衣裳,着实艰难。”
门重新撑开,衣裳总算得救。林砚站起来,衣角半截被鹅咬,半截被门挤,剩下最清白的一角还沾上了撑门的泥。
他拧了拧水,心中想,真是服了这个老己,怎么哪儿都能有事。
铺里空地方有限,卖米的人都挤进来,站满门边,互相嫌踩脚,又互相给人留挪袋子的地方。罗掌柜将鹅交给伙计,找出一把笤帚,扫走漫进来的水。
林砚抱着纸板,正要往最里面挪,谢珩之先让开了柜角那一小块干地。
“放这里。”
他依言将纸搁下,又摸一摸纸角:“还好,没湿。”
谢珩之看着他的肩头:“你也站进来。”
林砚这才发觉,那人让出的地方比纸板大得多。正好够他站下,头顶没漏,脚底也干。
他挪过去,背后碰着柜沿,不敢靠实。谢珩之还站在外沿,雨丝落到他靴面上,晕出更深的颜色。
“您往这边。”
“挤不下。”
“我没那么宽。”
林砚说完便往旁边缩,罗掌柜却从柜底探出头:“别再挤,后头是油罐,破一只三十文。”
他立即站稳。
谢珩之终于笑了一下,很短,林砚抬头时还赶上一个尾巴。他本来想回敬一句,看到那人眼底的倦色,话却变成了:“早上也去了粮铺?”
“往关厢看车,再去了两处存粮的地方。”
“都没有?”
“一家能出些。另一家货还未进城。”
难怪那双换下来的鞋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。林砚看看自己的鞋,觉得今日跟着跑这几条街,也没哪一步能使它们立刻变干净。
屋里人声渐小。卖米的汉子挪到门边,看雨势,方才讨价时的气力仿佛也被这场雨浇去一半。
“这一路,真能送到么?”林砚低声问。
“明日接车验收的人已安排了,余下的后日再接。”
“我是说,以后。”
谢珩之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看铺里分开的几袋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