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批数量不多。接上眼前缺的几日,后面仍要催转运,不能一直靠他们凑。”
林砚点头。他先前生出的那点得意还在,倒没有因这一句全落空。那汉子不用把八袋粮当七袋的价卖掉,罗掌柜也不必拿自己的米去赌一句以后再给,今日能做成这个,已不算白跑。
他低头吹去纸板上沾的一小片谷壳,忽然想到谢珩之昨晚说过的那三日。
“当年也是这样催么?”
谢珩之没立即说话。
他忙补一句:“不便说便算了。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父亲那时也被催着交割。”
林砚抬起头。
谢珩之望着外头的雨,声音不高:“情形各有不同。可他没有验完便签,是确有的一步错。催得急,不能代他验过,也不能替他落那个押。”
林砚握着板边的手慢慢松了一点。
街边的米筐已经盖好,雨水顺着油布边沿一股股落下去。昨日席间那些替谢父说的话,他一字字记得,听的时候只嫌薄凉;可真要把那层薄凉掀开,原来也不是连错都一同拿走。
“有人害他,也还要往下查。”林砚道。
“要查。”
谢珩之答得很稳。
林砚没再接话。屋里还有旁人,隔着几袋粮说这些,声音不能高。他往柜边挪了点,将纸板收在怀前,给谢珩之腾出侧身的地方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挤不下,终于站进来。
两人的袖口挨了一下。林砚原本还想着方才的话,这一下却像在纸边忽然蹭开一点墨,他想把心思收得端正些,越收越觉得哪里不齐。
他伸手去摸柜边的斗,打算将它挪开。
“这个不用动。”罗掌柜恰好过来,“搁着堵漏呢。”
林砚手停住,低头才发觉斗底倒扣,正挡住柜脚渗进来的一道水。他今日从吃饼到撑门,没有一件事能在动手前全看明白,偏偏总有个人站在旁边瞧着。
“我不动。”他小声说。
谢珩之将自己的袖子往外拢了些,给他空出手,没笑。他这才敢把纸板平放回去。
先前还守在门口等车的汉子忽然回头:“官爷,明日我要随车,能带我家小子不?不是要多算一份工钱,家里没人看。”
谢珩之没有立即答应,只问多大,哪里有人卸粮,孩子能在什么地方等。罗掌柜听完,说可以让小子坐到自己店里,装完车便关门,叫他嫂子顺路带回去,莫让他去车轮边玩。
那汉子连连点头,又朝林砚问能不能记一句。林砚便添在自己的便笺角上,写给罗掌柜看,不往交粮数目底下混。他递过去时,那人特地说了声多谢。
谢珩之听他们说定,这才拿起柜上已经有些发软的饼袋,问罗掌柜可否借灶热一热。
“灶上煮着东西。”罗掌柜朝外头那只鹅点点头,“它兄弟。”
林砚默默把饼接回来,决定冷着也能吃。
罗掌柜却笑了,叫伙计另拿一口小锅,隔水烘了一会儿。饼再递来时,边缘带着一点温气,纸袋换成了干的。林砚掰开一块,将没掉渣的一半递给谢珩之。
“这回没落地。”
那人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林砚低下头,也咬了一口,忽然不大记得这饼是什么馅了。
雨势直到傍晚才缓。
陈书吏的车还在巷外,过来时轮轴被堵货的车挤住,车夫一时拐不进来。罗掌柜借了一柄旧伞,伞面补过三块,伞骨倒还结实。
林砚抱起纸板,刚撑开,雨水便顺着补丁淌到他指上。谢珩之接过伞柄,略往上提,檐下终于能容两人一起出去。
路很窄,林砚走在里侧。鞋踩进水洼,脚背立即凉了一片,他吸了口气,握紧纸板。
“伞往这边一点。”他低声说。
谢珩之向他倾过来,林砚却抬手把伞沿推回去。
“您那边。”
谢珩之看他一眼。
“纸在里头,淋不着。”林砚把纸板给他看,“您的肩膀在外头。”
伞柄在两只手间停了一下。谢珩之将伞扶正,林砚把那只手收回来,指尖擦过湿袖,凉意一闪便没了。
车已近在前头,有人提灯迎来,却不是他们的车夫。那人称奉韩郎中之意来递话,说姚广愿意见,只是有些话要先向谢大人说清。
林砚脚步慢了半步。
姚广。昨夜那个随车脚夫的名字,终于从未定的消息变成了肯见人。谢珩之问了来人的名与等候之处,又叫随行的人先去核过,才转向陈书吏。
“你们先回,今日议好的仍请何经办送呈。明日照约先验铺里这批。”
林砚低头,上车前将伞往外推了推:“那您拿着。”
“我这里还有。”
他没看见哪里还有伞,只看见来人身后有一辆挂帘的车。可谢珩之已经替他压住帘边,等着他进去。
林砚登上车,挨着陈书吏坐稳。饼袋还在怀里,热气不剩多少,压在手心却仍是软的。
车夫扬鞭前,他从帘边的缝里望了一眼。
谢珩之撑着那柄补了三块的旧伞,朝相反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