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姓跑腿追着车走了半条街,张口便道:“半趟也得给钱!”
林砚刚从关厢的验粮处出来,闻声一缩脖子。陈书吏却已把人拦住:“寻谁?”
“寻先前那位,替东营各家管着发脚钱的。”冯跑腿叉着腰喘气,“叫我往西口送一趟,到了又说不在这儿。我折回去,他说东西没送到,不能算一趟。我脚是白长的?”
林砚认出人,忍不住问:“又是半趟?”
“怎的,你也欠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叹什么气?”
林砚把那口气收回去了。
今日已是宴后的第三日。昨日罗掌柜先送来的几袋粮,已在关厢验过;今早散户所凑的余车也到了,林砚坐了半日,耳边都是落斗的哗响。新到的粮由领差的官员验过,先卸入仓里,接上眼前的缺口。数目并不多,有两车还要等明早复验;罗掌柜站在车边,不肯在没点清的数上签名,几个散户便陪着等。
粮验过后,陈书吏便接到话,东汀场的复核已照约恢复。谢珩之早晨去了关厢,午后又赶去东汀场,此刻还未回城。
这些事,林砚能记清楚,却答不了冯跑腿该找谁讨半趟钱。最后是陈书吏指了管脚钱的小棚,让他去找原来叫他送东西的人。
冯跑腿走出两步,又折回来:“前回你们问的,隔河那家,问着没?”
他一停,后头的车便过不去了。赶车的老汉扬起鞭杆,嚷着借路,车上坐着前日在米市见过的散户,怀里紧紧抱着一袋空麻绳。
林砚退到旁边,问粮可还顺利。那人认得他,从车上探身:“顺利。就是今儿不卸完,余下这两车,夜里看着谁来算?”
“有人值守。”陈书吏道,“你若要另留人,先同罗掌柜说,别回头两边都以为对方留了。”
那人点头,拍了一把车栏:“嗳,那再等一刻,莫走!”
赶车的老汉把鞭杆插回腰间,自己先跳下地,蹲到阴凉里喝水。车上的人下不来,索性把两条腿悬在车沿,远远朝罗掌柜招手。
冯跑腿看得直摇头:“还说粮到了便能歇。你们吃碗饭也这般费劲?”
“费劲。”林砚诚恳道,“不如你先去吃。”
“我得先拿钱。”
这下三个人谁也没劝动谁,各自散开了。
“还在查访。”陈书吏道。
“问着了,替我带句话。前年的钱罢了,若再叫我去,得另算。”
他说完便跑,仿佛再站一会儿,又要白贴一程。林砚目送着那双沾泥的鞋消失在人群中,没再翻自己袖里的纸。
车轮前有一只破草鞋,被驮粮的骡子踩扁了。他弯腰捡起来,放到墙脚,才上车。
回城时天还亮着。陈书吏没有带他回府,将车停在韩允中借来的一处小院门前。
韩允中传话说愿意见面的姚广,今日到了。
“你在外院帮着记来人,里头不记。”陈书吏下车前叮嘱,“陆大人与谢大人问话。缺茶缺水,递到门口便有人接,别自行进去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林砚今日特地换了件干净袍子。前日那件淋得湿透,昨日晾着,今早摸上去竟还有米铺的潮气,穿着像能种出一茬粮来。如今这件颜色稍深,腰带束得齐整,他连领口都多理了两次。
他原以为,自己至少不会再被认成烧火的。
院门刚开,一位圆脸中年人便从车旁迎上来,笑容堆了满脸。
“谢大人。”
林砚一脚踏上门槛,险些又退下去。
对方身后的伙计已经提起两个大篮子,篮上覆着红绸,底下露出细白的笋尖。
“听闻大人这几日为粮事奔忙,小店别的没有,粗蔬时鲜总能凑些。正好路过,给诸位添个菜。”
“您找错人了。”林砚道。
圆脸人压低声音,笑得更亲近:“明白,明白。这儿不便称官职,是小人唐突。”
林砚还没来得及再说,篮子先递到了面前。他一避,伙计怕碰着他的袍子,也跟着避。两个人在门口让了三个来回,谁都没进去。
“我姓林。”
“是,是,林先生。”
对方答得太快,林砚反而不敢应了。
他怎么换个姓,还能当这个官?
圆脸人又凑近些:“不必留名,尝个新鲜。我们东家也是体恤办差的人。”
“那便更不能收了。”
林砚往后退半步,让门房能看清两只篮子:“您既不留名,回头这菜若有了别的说头,我连找谁退都不知道。您带回去,若是来递话,我替您叫人。”
对方脸上的笑卡了一下。
恰在此时,身后响起车声。谢珩之从车上下来,袍角有一圈灰,望了望门前这场面。
圆脸人先看他,再看林砚,终于慢慢站直了。
林砚在这一瞬,很想将脸埋进笋篮里。
“这位才是。”他道。
谢珩之走到他身边:“才是什么?”
“……您。”
门房咳了一声。
圆脸人忙弯腰行礼,又说了一遍路过,又说了一遍添菜。这回林砚听出来了,他带着粮行东家的口信,要问东汀场今日开查,是否仍照原定的先后去几处仓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