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珩之没有让他进门,叫随行的人接了口信,菜仍退回去。
两只篮子转了一圈,最后又回到原来的车上。圆脸人走时,再没认错谁。
谢珩之看向林砚。
“没收。”林砚先道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也没应他一句。我说我姓林,他自己不信。”
“你说得很清楚。”
林砚松了口气,转身要进去,听见谢珩之又问:“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
他以为还有什么没说明白,赶紧答:“这官我当不了。”
谢珩之停了一下。
门房终于把脸扭到了墙那边,陈书吏接过林砚手里的小册,背也在轻轻地抖。林砚站在当中,一时连自己要往哪走都忘了。
好,今日这件袍子穿得很有用。
不明真相的外人见他,觉得是官;知道内情的同伴见他,觉得是个笑话。他不过换了件衣裳,便已经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的荒诞升迁。
谢珩之眼底似也有笑,没再问,先往里走。
林砚跟了两步,见他肩头落着一点白灰,抬手欲掸,手到半途又收回来,指了指。
“这儿。”
谢珩之低头没看见,站着等他。林砚只好把那一点灰拂掉。
隔着衣料,他摸到肩背绷得很紧。谢珩之却已问起关厢的粮,听他说验过了、还留了两车,便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先吃饭。”
“我?”
“也叫里面的人吃。”
林砚应下,进院借了厨房的灶。院中并无席面,只有一锅刚煮好的面,厨娘原想加把葱,他想起谢珩之不吃香菜,刚要提醒,忽觉那根本不是一回事,便闭了嘴,老实端碗。
他把最大的碗留在案上,厨娘一看便道:“那不是给人吃的。”
林砚已经伸手去盛面,闻言僵住。
“拌菜的。”她把碗拿走,换了只略小的,“你端得动,人家也吃不下。”
他低头看看自己捧起两边的手势,忍住了问这碗值不值一个月工钱的冲动。今日连番丢人,再丢下去,只怕门外那位官职还未给他,外院的笑声先传遍了。
姚广是在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。
他比林砚想的老,背却没有驮货人惯常的弯,进门时一直将右肩侧着,像怕挡住别人的路。衣襟洗得发薄,手里攥着一条打了结的布带。他朝外望了一眼,先找门,再找院墙。
林砚将面送到门边,里头的人接进去,姚广却没立即回屋。
“可有热水?”他问。
林砚去提,回来时那人还站着,手里捏着一张饼。饼没咬过,折了两折,被他塞进怀里。
“若是饿了,里面有面。”林砚道。
姚广摇头:“给家里留的。”
林砚把水壶放在桌上,没有说这里还能再拿。他不知姚广家里几口人,也不知这张饼要带给谁。
屋里传来陆惟安的声音,让他不必着急,吃完再说。姚广端水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真没见过你们说的那个经手。”他忽然道,“那年我跟车,只送过两趟。车停了什么地方,我能认,车里那些东西怎么记,我不懂。”
“这些到里面慢慢说。”林砚轻声道,“我不是问话的人。”
姚广看着他的新袍子,像还不太信。
林砚只得补一句:“真的。方才有个人也认错了,菜都退了。”
姚广嘴角动了动,没能笑出来,倒把水喝了。
谢珩之出来时,他将空碗放得很轻,先说自己不去公署住。
“不是不信大人。我来的时候,后头有人也往这边转。我认不出是不是一路的。公署门口人多,若瞧见我家里的人来送衣裳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手里的布带被扯得越来越紧。
谢珩之没有叫他先把话说完,转头让人取了干净的布巾,又问他今日有谁同行。
“我妹夫。”
“人在哪里?”
“说在街口等。怕我进去就出不来,他没肯一块儿。”
谢珩之叫陈书吏去看,回头道:“先请他到院里歇息。住在哪里,我们另商议,你可以说自己的顾虑。”
姚广怔怔望着他,像是没料到这件事还有商议的余地。
林砚捧着水壶站到旁边,壶嘴滴下一点水,落在砖缝里。屋里那碗面的热气已经散了。
“大人,”姚广问,“我若把记得的供了,还能回家么?”
院外恰有人卸下车辕,木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林砚没听见谢珩之立即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