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的妹夫进门,先问了三遍,今日是不是还能出去。
他姓田,左手提衣裳,右手攥着一包芝麻糖。见姚广从屋里出来,他便把糖往身后一藏,像是背着人吃了什么好东西。
“没花钱。”他道,“街口那人非塞给我的。”
姚广的脸一下白了。
方才那句还能不能回家,谢珩之只答应会将危险告诉他,不能替以后每一日作保。他沉默了许久,最后决定先不回去,等商议个能让家里知道平安的法子。如今见着妹夫手里的糖,连带着那条布带一起掉到了地上。
“你同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他问是不是姓张,前日替他捎过东西。我说认错了,他笑着给我赔不是,拿了包糖……”
田姓男子说到一半,见满院的人都不言语,也慌了:“我没提你。”
林砚望向门外。
来时街口确实有人卖芝麻糖。挑担的男子坐在墙根,手里那把铜剪刀格外亮,一剪子下去,糖碎飞得老高,几个孩子站在旁边等着捡。他那时只看了一眼,没买。
谢珩之示意门房将院门掩上,问清田姓男子方才走过哪条街,再叫一名护卫出去看看。
糖包放在桌上,谁都没动。
田姓男子拎着衣裳,终于忍不住问:“我是不是又把人带来了?”
“眼下还不知。”谢珩之道,“先坐。”
他没坐,几根手指把包袱皮绞成了绳。姚广伸手拉了他一把,兄弟两个挨着坐到长凳上,膝头碰着膝头,还是没能放松。
那名护卫没多久便回来,说街口的人已经走了。
“有人在后巷也瞧见一副糖担,正朝东去。未必是同一人。”
林砚正要去门房处取漏记的笔,听见这话,停了下来:“剪刀可是黄铜的,担头拴着一块褪色的红布?”
护卫看他一眼,点头。
“我来的时候,那人在前街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姚大哥刚说不急着走,田大哥没进来,他先搬到了后头。也可能只是好做生意,那里有人下工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往院里看。
姚广已经把包袱拆开,又一件件叠上,衣裳摆得再齐,人却没地方去。他不能凭一副糖担断定有人盯梢,也没法说必定没事。
谢珩之叫他先回门房等,将陆惟安请了出来。
屋里谈得很短。片刻后,姚广和妹夫一道起身,随陆惟安进了侧屋。他回头朝院门望了一次,没有再问什么时候放他出去。
田姓男子却还不放心,拽着他的袖口:“咱先回一趟家不成?”
姚广看着他,半晌才摇头:“今儿不回。你嫂子若见咱带着人到门口,更不敢睡了。”
“那她等不到人……”
陆惟安让他将想捎的话说给随行的人,只报平安,不带新住处。田姓男子细细问了送信人从哪进门,叫谁开门,又说门外有一块松砖,夜里看不见,要当心。他一说起家里的事,话便多了,姚广坐在一旁,渐渐不再绞那条布带。
林砚听到一半,往旁边退了几步,没有记。他们在外头才耽搁这么一会儿,能放心说的事已经少了许多。
林砚守着门房的桌子,心跳仍有些快。纸上原来留着几行来客的名字,他将笔帽盖好,没往里多添那个卖糖人的姓。
他不知道对方姓什么。
过一会儿,谢珩之出来,低声叫护卫换一辆寻常的车,又让原来那辆仍停在前门。
“你随我从前面走。”他对林砚道,“不必做别的,照常回府。”
林砚点头,脚下却一时没动。
“若外头有人问?”
“说你今日办差,不谈里面的事。”
这本来再简单不过。偏他们到门口时,一名过路的妇人提着一篮鸡蛋,身后跟着两个孩子,小的没看路,一脚踏进车轮旁的积水,哭声骤起。
车夫只好收住缰绳,让他们先过。隔壁食铺的人出来探头,问是不是车碰着了孩子。妇人连忙摆手,孩子却哭得越响。
林砚站在门边,忽然看见斜对过铺子后头一截红布。
糖担停在棚檐下。挑担的人背对着他,正在同人找零钱,铜剪刀卡在腰带上。
他没有上前,碰了一下护卫的胳膊,目光往那边一引。
护卫会意,替他挡住半边身子,回身同谢珩之说了句什么。谢珩之只朝车夫摇头,让车暂且别走,随即低声嘱咐林砚:“侧门的人先缓一缓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林砚不知里头打算如何变动,知道此刻不该让更多人盯着那道院门。他瞧瞧谢珩之,又瞧瞧看热闹的人,忽然伸手,拦住他的去路。
“大人,我的银子呢?”
谢珩之脚步一顿。
林砚把掌心摊开,声音比方才大:“您不能因为忙,就把这事忘了。”
门口那妇人抱着孩子,本正要走,闻声转过头来。
谢珩之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林砚心里一急,只得又添一句:“说好的一两二钱,做了事还要跑来跑去,我鞋都快磨穿了。”
“月钱按旬支四钱。你说哪一笔?”
“……”
这话也不用算得这样清楚。
“不是那个银子。”他硬着头皮道,“还有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谢珩之问得平静,倒很像真在等他报一笔遗漏。旁边已有食铺的伙计笑起来,伸长脖子看他那双还很整齐的鞋。
林砚手心冒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