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头一回当街讨债,债主站得比欠钱的还局促。原以为谢珩之话少,自己随便嚷两句便能成,谁知一句真月钱报出来,他就接不上了。
“昨日,昨日买东西……”
“昨日应付的差钱,交到陈书吏那里了。”
还说!
林砚咬了咬牙,索性道:“那也不够。”
“多少才够?”
他被问住,脑子里空了一瞬,脱口而出:“二两。”
谢珩之没立即答,那提鸡蛋的妇人倒先接话:“大人也得还钱呀。”
林砚赶紧点头,点到一半,见她把篮子挪到另一只手上,真要留着替他评理,忙侧身让出路:“您先带孩子换衣裳,袜子都湿了。”
“那你这……”
“我们说得清。”
妇人不大放心地走开,小孩趴在她肩上,眼泪还挂着,已经不哭了,只望着林砚敞开的手。林砚赶紧将手攥上,忽觉再闹下去,怕要连孩子的零用钱也讨出来。
谢珩之眉梢微动。
食铺伙计笑出了声:“好么,这一下,鞋钱赶上两双了。”
四周跟着起了点笑声。林砚耳根发烫,余光却见护卫从门边退开半步,朝车夫打了个手势。谢珩之把他敞着的手往下一按。
“回去说。”
“当着人说不行?”
“你没有事先同我商量。”
“讨个钱还要商量?”
这一句接得倒顺,林砚自己都精神一振。谢珩之望了他片刻,终于道:“你先上车。今晚留下来,我们把账算清。”
林砚转身便走,脚下险些踩空,抓住车门才坐稳。帘子落下来,他两只耳朵还烧着。
方才那阵势,便是他在车里连夜抠出一座都察院,也救不回来。
谢珩之随后上车,没急着说话,先替他将被帘角压住的衣摆抽了出来。
车动了,走的仍是来时的大路。沿途铺子点起灯,照得帘上时明时暗。林砚想掀开一条缝看看后头,手抬了一半,又放下。
护卫在车旁,他出去看也不能多认出什么。
直到过了第二道街口,谢珩之才说:“不要回头。后头有人看。”
林砚立刻坐正。
“陆大人他们呢?”
“另有人随行。姚广愿意暂避,今日先换地方。”
“方才那人,当真是……”
“还没有拿住,不能定。问糖的事,已叫人去查。”
谢珩之的声音很稳。林砚跟着他稳下来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捏着车帘的手指僵得厉害。
谢珩之将车壁边的水囊递给他。
水已经不热。他喝了两口,喉咙润下来,方才当众嚷的那些话又全涌回来。他望望谢珩之,实在没忍住。
“您就不能随我说一句,明日再给?”
“你总得先说是哪笔银子。”
林砚闭上眼。
谢珩之停了一停,问:“我若说明日给,你再问哪一笔,又该如何答?”
他睁开眼,忽觉也有道理。两个人没商量过,真顺着编下去,怕是能当着半条街的面,把谢府编成拖欠工钱三年的黑心地方。
“下回先说好。”林砚小声道。
“没有下回。”
他抿住嘴。
谢珩之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叫你逞能。方才只须等着。”
“我没有去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车里静了片刻。林砚把水囊塞好,慢慢拽平袍子上被自己抓出的褶皱。
快到府门时,一名随行的人赶上车,隔着帘子禀明陆惟安已安置妥当,姚广兄弟都在。谢珩之应了一声,没有当着林砚问住处,只让来人回话,说今日这处院子不宜再用了。
原先借好的地方这样便不能用了。往后去哪里,谁来接,林砚都不知道。他摸着衣角,想到桌上那包无人敢碰的糖,胸口有些闷。
谢珩之下车时,他也跟着下来。
“您方才说的,哪句话是假的?”
谢珩之回头。
“留下来算账。”他道,“今晚不做事了。”
林砚刚松开眉,门房便递来韩允中的手书。
谢珩之看完,将信收进袖中,让人去回话。林砚站在阶下,听见他说,接应的事还得另议,请韩大人定了时辰知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