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挑了半条街的生辰礼,最后买回一只不会叫的泥哨。
卖哨的老汉捏住鸟尾,一吹便响。他照着吹,没声;换老汉,再吹,又响。两个人站在摊前,来来回回试了五次,旁边看热闹的孩子已经替他着急。
“你别堵它的肚子!”
林砚松开两根手指,泥鸟终于叫了。
声音尖得吓人,他自己先往后一仰。孩子们笑起来,老汉趁势将哨塞进他手里:“好着呢,拿走吧。”
他用布包着,走得很小心。临到周家巷口,还是不放心,侧过身又吹一声。
没响。
林砚低头望着掌心,忽然有些惆怅。这鸟怕是也认主,认的是卖它的那位。
周成从门里出来,正撞见这一幕,笑道:“又不是请你来比吹哨,快进屋。”
邀他吃饭的话,是昨夜递到府上的。周成说孩子生辰,只摆一张桌子,陈书吏也来,若没旁的事,过来吃碗面。
林砚将话看了两遍。头一回见面,他隔着车叫过周成的名字;后来想见人,总得先问能不能去、带什么东西。今日竟只须看自己有没有空。
他问清巷子,早早出了门。
周家的门比谢府矮,门后立着两把扫帚,一只木盆。林砚进屋便将泥哨拿出来,主人家忙着让座,没听清他解释那个气孔该怎么按。周成的孩子先接过,小手一包,嘹亮一声,屋里正在嗑瓜子的邻居都扭过头来。
“瞧,会了。”周成道。
林砚坐下来,微笑着点头。
很好。鸟没坏,人也算没坏,只是他俩不大投缘。
孩子吹了半天,吹得脸颊泛红,忽然凑到他耳边,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声。
林砚差点把手里的茶倒进领口。
周成忙将孩子叫过去训,孩子低着头,背在后头的手还偷偷转那只鸟。林砚被问怕不怕吵,赶紧说不怕,却悄悄把凳子挪开半尺。
陈书吏到时,见的便是他半边肩膀贴着墙,坐得极为端正。
“给你留了好位置?”
“这儿清静。”
话音刚落,背后又响一声。
陈书吏在他旁边坐下,一边笑一边拿出礼物,是一套用旧的识字小书。林砚看着书,再看看自己的泥鸟,心虚地将裹鸟的布压进袖中。
“买什么都是心意。”周成端菜过来,见状说道,“你若也送书,他今晚怕要钻床底下睡。”
孩子在屋角大声应了句是,马上被娘瞪回去。
邻居大婶听见,拿瓜子壳点了点桌沿:“读书的事不能含糊。你爹这几日好容易能在家,叫他盯着。”
周成还没答,孩子已把藏着的半张字拿出来,上头歪歪扭扭一片墨。他没给陈书吏,也没给林砚,绕过桌子,一径送到父亲手里。
“这个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周成看了很久,说知道了,又折好,放进柜里。
林砚原想凑过去瞧,见状便坐回去,将已经递到嘴边的茶喝完。茶有些苦,瓜子也受了潮,他还是抓了一把,慢慢剥着听他们说话。
小桌上的菜并不奢,炖肉切得薄薄的,堆着萝卜,另有炒韭菜、腌笋和一碟酥豆。周成的妻子端长寿面出来,先往孩子碗里挑,挑到一半,面头不知挂住哪里,越扯越长,将底下的萝卜也扯上来一块。
几个人忙着接碗,周成扶锅,孩子护住泥鸟,谁都腾不出手。
“剪一截。”陈书吏道。
“不成,长寿的。”
林砚捧起空碗在旁边等,举得胳膊都酸了,总算等到那根面落下来。邻居大婶看着,笑说这一根吃下去,往后想长不长都难。
孩子吸了一大口,烫得直摇头。娘给他吹,爹替他挪碗,他自己攥着两根筷子,一脸认真地等着受长寿面的考验。
林砚笑得眼角发热。这样的饭,哪里有什么松弛感,单是一锅面,已经忙出了接驾的气势。
门口正在这时有人问周成在不在。
林砚先认出声音,转头一看,谢珩之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只旧铜暖壶。
“上回来辨抄样,落在外抄房的。”他将壶递给周成,“后来带到府里去了,答应今日送还,险些忘了。”
周成忙接,往旁边让开:“进来坐。今日小孩过生辰,也没备什么。”
谢珩之看一眼桌子,没有往里走:“在巷口还有人等,不搅你们吃饭。”
周成的妻子已经添了碗。他仍站着,孩子却先跑过来,将那只泥鸟举到他跟前。
“你会吹这个吗?”
林砚忽然很想听谢珩之说不会。
谢珩之低头看了看,摇头。孩子倒十分大方,捏着鸟教他认气孔,林砚方才没能听懂的道理,在这儿被说得清清楚楚。
周成有些局促,伸手要将孩子叫回,谢珩之抬了抬手,等孩子说完才道:“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