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满意地跑开。谢珩之没再辞那碗热汤,只在门边的一张矮凳坐下,没让旁人起身挪位置。陈书吏夹菜时隔着他问起明日去公署的时辰,他照常答了一句,也没把话引到案上。
林砚端着面碗,看谢珩之的膝头比桌子还高些,心里又有些想笑。
他从没见过这人这样坐着。没有书案,没有等着回话的人,连面前的一块萝卜,也没长成供状的模样。
孩子忽然把酥豆盘推过来,要谢珩之尝。
谢珩之夹了一粒,孩子便扭头看林砚,像一定要他们给出个先后。林砚不知比的是什么,只好也夹一粒。豆子炸得极酥,咬开满口油香,他还未夸,周成已笑道:“他们吃不惯你这甜口的。”
“管家吃得惯。”
林砚随口说完,筷子停在半空。
桌旁的笑声还没散,隔壁大婶在问豆子用的什么糖,孩子正要再推盘子。他看着那一碟浅褐色的小豆,忽然想不起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。
他原是想说,管家爱这些,留一点带回去。
话都到了嘴边。
周成的妻子仍拿着汤勺,望了他一眼,慢慢将勺搁下。周成垂头夹了一筷子笋,没有接话。
“我出去一会儿。”林砚道。
他把碗放得太快,筷子滑下去,碰在桌沿。他弯腰去拾,试了两次才拾起来,笑笑,说吃得有点热。
院子里晾着孩子的衣裳,水顺着衣角一滴滴落下。林砚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衣襟,胸口并没有压着什么,却觉得怎么都喘不够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见那人。
忙的时候记得,闲下来也记得,过门槛时还会想起有人叫他抬脚,别总低头看纸。他以为自己总是记着,便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话。
怎么还能忘。
屋里有人轻轻劝孩子先吃,泥哨很快又响了一声,短短的,随即被捂住。林砚抬手按住眼睛,没有往回看。
脚步声在身后停下。
谢珩之没有叫他进去,也没有问是不是还疼,只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来。林砚接了,攥在手里,半晌才道:“我没想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才是真的没想起来。我还想留一点,叫人……”
他把后半句咽下去,咽得喉头生疼。
谢珩之站在旁边。院门外一辆推车慢慢经过,车上的碗叠得高,彼此碰撞,叮叮当当。他们听着那声音从近处走远,谁都没动。
“他那日还叫我先走。”林砚低声道,“我想留下的人,一个也没能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不敢再说。
谢珩之却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许诺。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那日,是他将你往后推。”
林砚攥紧帕子。
“我也记得。”
短短四个字,隔了好久才落进耳朵里。他转过头,谢珩之垂着眼,一边衣袖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只没喝完汤的碗。
林砚望着碗沿,忽然落下泪来。他没出声,擦了一次,又擦一次,帕子很快湿了一角。
谢珩之将汤碗放到窗台,仍站在那里。
屋里小声说着话,没有人出来催。林砚把帕子折起来,等眼睛没那么红,才问:“您不走么?”
“等一会儿。”
他点点头,低着头陪谢珩之又站了一会儿。
进屋时,面还留在他原来的位置。周成替他添了些热汤,没问别的,只说坨了,凑合吃。
林砚坐回去。孩子悄悄将泥鸟放到他手边,指着底下的孔,要再教一次。
他吸了吸鼻子,俯下身去听。
这回哨声总算响了,略哑,像只喉咙发干的鸟。孩子却拍起手来。谢珩之在门边喝完那口汤,起身告辞,周成送到巷口才回来。
林砚没有跟着走。他将碗里的面吃净,又帮着收拾了桌子。那一碟酥豆剩下不少,周成问他要不要带一些,他站了片刻,摇摇头。
“下回来再吃。”
周成把豆子收进小罐,叫孩子洗手,又同陈书吏说,明日得先去给孩子换鞋,午后才能到。
“不急,等你。”陈书吏应了。
孩子不肯让人瞧旧鞋,撅着嘴将脚缩进凳底。林砚也跟着低头,见自己方才挪凳子,竟把周成家的席边卷起了一角,忙弯身将它抚平。
回府时已是傍晚,他把泥哨留在了周家,袖中只多了一方洗净后还要归还的帕子。
谢珩之不在前院。林砚路过廊下,听见门房同车夫说,韩大人另约了时辰,明日天不亮要备车。
他停了停,回屋取了小盆,把那方帕子放进清水里。水漫过手指,他仍用很轻的力气搓着,没敢扯那一角细细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