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确是一个疯子。不过他是一个高明的人,能够和我搭讪,并且交谈这么多,用暂时浅薄的信任,去换取他生活的报酬。我相信了他不是一个智慧的人,他所谈论的所谓宗教哲学、社会历史,全部都是信口胡说,但他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。
他可能不知道古希腊哲学家真正思考的问题是什么,可是他在社会上见过足够多的人,听过他们谈论过不同的话题,所提到的哲学家思想家不过也就只是指代其人的名字。世界上杜撰的东西不少,挂上那些名人的名字,他也能够杜撰。我想这可以算是他作为一个街头人的作品。
他不知道我的来历和背景,也不知道我耳钉的品牌出处,可是他能分清楚玻璃珠和真钻石;他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,可是他注意到了我的大衣,这看似单薄实际上却胜过羽绒服的大衣,仅此一点我就能够成为他搭讪的对象。而我对他没有防备,也许我会出于善心,给他一点救济。
我自以为能够与一个路人谈天说地,产生思想的碰撞,左不过是一个疯子遇到了另一个疯子,一个有钱的疯子,遇到了一个没钱的疯子。好运的是,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场诈骗或者行乞,无论那个疯子他说的话是否有益处,我这个疯子都愿意慷慨解囊了。
他也许就是我要遇到的第三个面包店。全面进入数字交易的时代,金钱变成了账面上的数字,纸钞的触感对我来说尤其陌生。我将身上的所携带数量不多,但面额相当可观的一笔现金都交给了他,权当是我们相遇的福报。灵感是用钱买不到的,而他既然给了我灵感,我也该给他他所想要的,不过是金钱而已。
我没有给傅明悠带回面包,我给他带回了我遇见疯子的故事。他不止一次告诫过我,一个人出门在外,防人之心不可无,没想到我还是愿意理会一个搭讪我的人。在他看来我是一个太过好心,又将自己的慷慨解囊当作慈善的人,是被疯子诓骗。
“你不应该说他是疯子,是骗子才对。”傅明悠觉得好笑,我出门一趟,还能有这样的经历,“换一个身份,他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演说家,就当是你给了他一次演出费吧。”演说家和骗子,我和疯子,没有区别。
“你明明告诉过我,外面的人很复杂……”我当然知道这一点,幸而傅明悠没有指责我,金钱都是身外之物,只要取之有道,无论如何都会重新回到我们手里,但是这样一个疯子,恐怕很难遇到了。“如果他一开始目的就是要钱呢,我可能就不会给了。”
“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今天和你聊这些,明天就有可能和我聊音乐美术。”
这也算是那人的正当所得,他说的话足以打动我给他一笔救济,他以这样的方式保留了自己被救济者的尊严和体面,我们各取所需。在这个冬天,太多人失去的不只有尊严和体面,他们可能失去了亲人、家庭和基本的生活。
想到我和一个自以为能够理解我的人说了这么多,那个疯子得到了金钱,我好像失去得更多,我们都只是在各说各的,看似聊到了一块,貌合神离。我以为他会是一个像白三叔一样看破了本质的人。
“如果你当时在我身边,可能他就不会同我搭讪了。”一个人出门在外,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,我并不是没有猜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另有所谋。最坏的猜想,或是一种被迫害妄想,便是那人从口袋中拔出一把利刃,而我被劫持。可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。
好在傅明悠现在在我身边,我能够向他讲述我所经历过的一切。尽管我们两人私底下并没有讨论过像哲学这样深刻的话题。我和严霁川讨论过。正是讨论话题的不同,决定了我们不同的关系。严霁川会是一个好朋友,但绝不会是一个好恋人,因为在很多方面,我们太像。
傅明悠总是会耐心地听我说,不时给出他的观点,或站在我的立场,或客观地站在中立面。有时严霁川则太过较真,我们遇到观点上的分歧,双方都固执已见,他更是拿出了作为律师的架子,势必要将我驳倒或说服。为了避免矛盾冲突,我总会选择让步,让步并不是妥协,我不会就此放弃自己的观点。
傅明悠不在乎这么多逻辑和事理,他会更在意我的感受。无论多细小的事情我们都愿意同彼此分享,并且乐此不疲。生活正是由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构成。除他之外,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好的倾听者。
即便是西妍,我们也会忙于各自的工作和感情,不再成为彼此分享和交流的第一位。有一些人他们只会听你说,可除此之外再给不出任何答复,即便是有,也很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回声;有一些人他们只知道说,或许我也算作这一类,总是滔滔不绝地宣泄自己的内心感受。其实或多或少,每个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吧?他们谈论最多的也是自己。
不知道之后那个疯子之后还会遇到什么人,说出怎样的疯话,是否还会遇到像我这样好心资助他的人?还是有可能会说错话,惹怒了旁人被殴打一顿?我听他说了很多疯话,而我自己也同他说了很多疯话。他有的是机会向别人说他的疯言疯语,但是我想没有人会听我说这些言不及义的话了。
旅行,其实去哪里都一样本质上是将自己放到一种恐惧当中。
我们总以为这是来到一个新地方,或是故地重游的兴奋,但那是离开了熟悉环境的恐惧。在这种模糊的恐惧包裹之下,你的神经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,以至于你看到任何事物都会变得新奇。任何细微的感受也会被放大,这也就是为什么傅明悠会出门来寻找灵感的原因,奇思妙想从来都不是坐在室内就能产生的。
遇到疯子或是遇到一名传教士,都是旅途中的惊喜,他们共同组成了旅行的一部分。虽然我们想以当地的居民自居,可是我们终将回到熟悉的生活当中去,因而不得不承认我们依然是旅行者的身份。
有作家写到:“旅行,好比一门最庞大也是最沉重的学问,让我们得以踏上归途。”一说到要回去,我开始依恋起这个城镇,尽管只有我们坐火车出去的那个下午出了太阳,剩下的日子总是阴云密布,可是我舍不得这样难得的闲适。偷得浮生半日闲,闲果然是偷得的,忙碌才是生活的常态。
我们回去之后,已是公历的新年,与其说舍不得,不如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除旧迎新,这一次新年,依旧没有两年前盛大。全球都还没有摆脱病毒的笼罩。我们回到的仍是农历的旧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