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气息带出声音,喝下了勺子中的粥,想要自己接过碗勺,傅明悠没有要交给我的意思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就忍不住咳了起来,他赶忙将递到我嘴边的勺子放回碗中,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嗓子痛就少说些话。”傅明悠已经康复,他的声音还带着生病时期的低沉,我的目光一直注视在他脸上,好确定是他。
“这个粥都没有味道。”我接过了碗,慢吞吞吃了这么多勺,粥也降到了合适的温度,既然尝不到味道,也不必细细品尝,索性喝汤一般快速地喝完了。
“现在吃什么都没有味道,味道虽然尝不到,可以纯粹享受一下食物的口感。”傅明悠接过空碗,用纸巾给我擦了擦嘴,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你下厨吗?”我期待地望着他,我现在生病了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西妍也会生病,等到那个时候,留给我们的时间可就不多了。
傅明悠给了我肯定的答复,我想了想才说道:“苦瓜?”其实我不喜欢苦瓜的苦味,碍于苦瓜有清火的效果,总会说服自己捏着鼻子吃下去,我想试试像吃平常蔬菜一样吃下苦瓜的感觉。
“原来你是想吃苦。”他开了句玩笑,现在生活安逸,我们也不应该忘记了过去或是现实里所要经历的苦痛,这倒是对的。
晚上我从房间里出来,我不习惯长时间卧床,即使卧床利于养病,但是我的手脚尚且还能活动,就没有必要一直躺着。
我的私人助理二十四小时都在这里,不仅要处理工作,照顾我的生活身体健康,也是她的工作职责之一。见我从房间里出来,她赶紧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家居薄外套给我披上,客厅和餐厅比卧室的温度略低一些。
我一出来,大家都开始围绕在我身边,比平常更加殷勤。我只是生病,倒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“怎么自己出来了?”傅明悠刚洗了手,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出来,他的身后佣人和管家已经准备好了做饭要用的食材。有些时候我们也会自己下厨,不必自己做前期的准备工作,只需要享受烹饪时的乐趣即可。
“饿了吗?要不要先吃点沙拉?”傅明悠将水果蔬菜端了出来,在我的面前搅拌、摆盘,颇有仪式感地呈现在我面前。
生活的浪漫不过在此。有时我觉得不必刻意准备一些什么惊喜,反而是这些藏在生活片段中的场景,会在记忆中停留更久。拌有苦瓜的沙拉,没有一点苦味。
这几天我都在家办公,处理文件邮件等,遇到需要打电话交代的内容,我的私人助理会为我代劳,做我的代言人。大家对于这样的转变并不惊讶,为我的身体状况发来了许多问候。
傅明悠自己没有其他的工作,他一心钻研剧本,生着病我的精力到底不比平时,乏力地躺在床上感到无聊时,他就为我读剧本解闷。
我无意间看见他的一个剧本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旁批,标注了他对角色镜头的理解,不仅是他自己的角色,还有一切与他有关的配角。电影有两条叙事线,一条是主角的经历,另一条则是主角在戏台上表演的剧目。
“你答应演靳罗衣了?”我发现他拿的是靳罗衣的剧本,之前他告诉我,他想演的是侯归雁。
“陈导演说服我了。”
合适的未必是最好的角色,况且在没有深入了解角色特点之前,不该否定演员的可能性。了解傅明悠和靳罗衣这个角色,才会知道陈导演的坚持是有原因的。
傅明悠不是一个非常了解文学历史的人,他是一个专业的演员,为了演好这个角色,他会去做尽可能全面的了解。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和电影渲染的氛围,对角色的心理和个性塑造十分关键,只有了解那个时代的糜烂腐朽,了解角色从小饱受的孤独和生活的重负,才能演绎出靳罗衣内心的挣扎和压抑。
电影的时间线贯穿了时代的巨变,作为生活在那个特殊时期的角色,思想上会受到新思潮的冲击,在事业和生活上,努力出头,又因遇上时代的变化而跌落。他们的人生随着历史的波澜起伏,他们的一生属于戏剧、属于观众,却从来不属于他们自己。
我们在一起之后,傅明悠读的书比从前加起来的更多。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,“文”字当头,他在不断提升自己这方面的素养。每个人都有不完美之处,他抱着追求完美的心态,一直严格要求自己。
虽是读剧本,他会用配音表演的方式,一个人呈现不同角色间的互动和对话,我闭眼听着,脑海中就呈现出了画面。那是冷暖色之间的冲突,从黑夜中挣扎着先出现的,是孤寂的蓝色。
不是过渡,而是极冷和极暖色彩的撕裂,还没有等到黎明完全到来,破晓的色彩就被鲜红所取代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
靳罗衣最后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他的角色和他个人相互交融,无法分离,这是属于他的归宿。侯归雁独自留了下来,同他搭档了一辈子的靳罗衣先他一步离开,他最终的归处不知何地。
我和傅明悠都睡着了,我躺在他的腿上,他背靠着床头。在梦里我梦到我在片场为他们念旁白,掐尖了嗓子唱出戏腔: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……”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
我知道这最后的两句,但是在梦里看着傅明悠他们在台上表演,怎样也念不出最后的旁白。
是眼角漫溢出的泪水,让我醒来的,傅明悠正用他的手指拭去滑过我太阳穴的泪痕。睡觉时侧躺流泪是常有的事,我为什么觉得这一次是因为梦里的我在流泪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