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去理发店时,姜予薇已经和父母达成了脆弱的协议,她可以继续学习画画,但必须同时备考教师资格证,作为退路,并且还要准备大四的时候考研。
这个妥协让双方都不满意,但至少家里暂时恢复了平静。
她走进理发店,风铃叮当作响,池野正在给一位老妇人染发。那妇人看上去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穿着考究的米色套装,颈间系着丝巾,坐姿笔挺。
“稍等。”池野对她点了点头,继续仔细地往妇人头发上涂抹染膏。
姜予薇在等待区的旧沙发上坐下,打量这个空间,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空气中只有安静涂抹染发膏的声响。
前两次来都是晚上,带着烦恼与情绪,没有细看。店面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,装修简洁到近乎朴素。白色的墙面,黑色的地板,三面镜子前各有一把深咖色的皮质理发椅。剪发的工具整齐地排列在玻璃柜里,玻璃擦得锃亮。打扫用的工具放在角落,干干净净。小推车上是各式理发剪刀和染发药水,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。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唯一突兀的装饰是角落里的一个玻璃花瓶,插着一枝干枯的玫瑰,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,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休息区沙发后面的一幅画,或者说,那是一张用无数细小黑白照片拼贴而成的肖像。远看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近看才发现每一张小照片都是一个不同的场景:雨中的街道、凋谢的花、空荡的长椅、老式照相馆的门面……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,像被时间浸泡过。
姜予薇在这些照片中看到了独特的一张,是个女人的背影,好像是用胶片相机拍的照片,曝光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,只能模糊看出是个女人的背影。但显然,这张照片很重要,这个背影被放在了所有照片组成的侧脸的眼睛的位置。
“那是时间肖像。”老妇人突然开口,声音温润如暖玉,“小池的杰作。”
池野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。“苏珊女士,请不要动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被叫做苏珊的老妇人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,“漂亮的小姑娘,你是第一次来吗?”
姜予薇摇摇头,“今天是第三次”。
“那你要小心了。”苏珊眨眨眼,“这家店会上瘾的。小池的手有魔法,剪掉的不仅是头发,还有烦恼。”
池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“苏珊女士,您再说下去,染膏要涂不均匀了。”
等待的半小时里,姜予薇从苏珊那里得知了许多事。她每个月固定来染发,已经坚持了十二年;她曾是芭蕾舞演员,现在在老年大学教舞蹈;她的丈夫五年前去世了,死于阿尔茨海默症。
“他到最后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,”苏珊平静地说,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,“但他每次看到我跳舞的照片,都会笑。你说奇怪不奇怪?记忆消失了,但感觉还在。”
池野的动作很轻柔,染发刷在她的白发上移动,像在绘制一幅精细的画。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头皮,苏珊就会微微闭上眼睛,像是享受这种接触。
“你知道吗,小姑娘,”苏珊转向姜予薇,“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染发。我是来修剪记忆的。”
“修剪记忆?”
“每次坐在这张椅子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化,我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情。”
吹风机的声音响起,苏珊有力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噪音下也能听的清楚,“好的,坏的,甜蜜的,痛苦的。小池从不催促,她给我时间,让那些记忆浮现、盘旋、然后……就像剪掉的头发一样落下。”苏珊伸出手,接住吹下来的一根白发。
“看,又一段过去离开了。”
染发完成后,池野仔细地为苏珊冲洗、吹干。当她的头发重新呈现出均匀的深棕色时,整个人的气色似乎都明亮了许多。
“完美。”苏珊在镜子前左看右看,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刺绣钱包,“老规矩。”
池野报了个数字,苏珊付了钱,又额外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台面上。“小费,不许拒绝。我下个月再来。”
池野没有说什么,只是低头将钱收到了一个同样精致的刺绣包里,池野的刺绣包和苏珊的很相似,但明显大很多,里面装了厚厚的钞票。
姜予薇看到里面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走到门口时,苏珊回头对姜予薇说:“漂亮的小姑娘,如果你有什么想剪掉的——无论是头发还是别的什么——找小池就对了。她是最好的倾听者,也是最沉默的见证者。”
风铃响起又落下,店里重新恢复安静。
“该你了。”池野开始清理染发工具。
姜予薇坐到椅子上,池野为她系上围布。“这次想怎么剪?”
“修一下就好。”姜予薇顿了顿,“刚才苏珊女士说的修剪记忆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池野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,检查长度和层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