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个人来这里都有不同的理由。有人剪发,有人染发,有人只是为了有人说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提供一把椅子,一面镜子还有一双愿意倾听的耳朵。”
“所以你听了很多故事?”
“很多。”池野拿起剪刀,“但走出这个门,故事就留在了这里。这是规矩。”
剪刀开始工作。
姜予薇看着镜子里的池野,她专注时的表情很特别,眉头微蹙,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她的头发,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。
有时,池野会抿起嘴角,她的嘴角总是保持着一种向上翘的感觉,但实际上池野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情。
她的耳朵在灯光下几乎透明,那些银色的耳饰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。
纤细的手指拿着剪刀,明明看上去很瘦弱的人,却总能感觉她好像散发着无穷的力量。
“苏珊女士的丈夫……真的到最后都不记得她了吗?”
池野的动作顿了顿。“他记得的。在他去世前一天,苏珊女士来看他。他躺在床上,已经很久没有睁眼了。苏珊握着他的手,将孩子们都赶出房间,讲她要说给他的话,哼他们年轻时经常听的歌。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,非常清晰地说:苏珊,你的头发该染了,白头发都跑出来了。那是他最后一句话。”
姜予薇感到鼻子一酸。
“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,”池野继续剪着,“它会消失,会扭曲,会隐藏。但有些东西,埋得太深,连时间都磨损不了。”她拿起喷雾瓶,“就像墙上的那幅时间肖像。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瞬间,瞬间会过去,但瞬间里的情感,会被定格。”
姜予薇想问照片里的那个女人,那个背影令人好奇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她很想知道,那个女人的背影是池野自己吗?还是她感情的定格?
修剪完成后,池野照例用软毛刷扫掉碎发。
姜予薇看着镜子里清爽的自己,忽然问:“池野,你有想修剪的记忆吗?”
池野抬起眼,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。有那么一瞬间,姜予薇觉得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,像藏着无数个雨季。
“有。”她简单地说,然后解开围布,“但有些记忆,剪掉了,人就不完整了。”
这次姜予薇带了钱。她付账时,池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。
“给苏珊女士的。她上次说想要一些干花做香包。”
“你不自己给她吗?”
“她下个月才会来。”池野说,“而你,我看得出来,还会再来。”
姜予薇接过玻璃瓶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池野开始扫地,银白色的短发在动作中晃动。“因为你的眼睛里还有迷茫。迷茫的人总会回来,直到找到方向为止。”
走出理发店时,姜予薇回头看了一眼。池野站在玻璃门后,正在擦拭镜子,她的身影映在镜中,与镜外的她重叠,像一个时光的叠影。
姜予薇握紧了手中的玻璃瓶,干枯的花瓣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那天回去后,她画了一幅画:一个着装精致的老妇人坐在理发椅上,身后站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理发师,剪刀剪下一缕白发,而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,镜子里是年轻时正在起舞的芭蕾舞演员和另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,画面像是被雾气蒸腾过,带着些湿冷的水汽,有些模糊。
姜予薇给这幅画取的名字叫《未被修剪的记忆》。
她把这幅画收在画夹最里层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但下个月去理发店时,她把它带给了池野。
池野接过画,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把画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,那里已经有一叠厚厚的画纸,边缘都磨毛了。
姜予薇忽然明白,这家店收藏的不只有故事。
还有那些无法被剪掉、却需要被安放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