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耳钉在发光。”有一次她忍不住说。
池野摸了摸耳朵。“旧了,该换了。”依然是那个回答,但这次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别的东西......是疲惫?是释然?姜予薇说不清。
然后,变故来了。
不是突然的灾难,而是一系列小挫折的累积。
画廊的兼职工作因为预算削减被取消;一直合作的出版社突然倒闭,拖欠的稿费无法收回;租住的公寓楼要整体装修,她不得不临时搬家;最打击她的是,她准备了半年的个人画展,因为主要赞助商撤资,被迫无限期推迟。
那是她二十三年来最灰暗的时期。积蓄迅速见底,新工作找不到,临时住处条件极差,画展的取消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才华和选择。父母的电话每次响起,她都心惊胆战,害怕听到“我早就说过”的开场白。
一天夜里,她抱着最后的画具从临时住处走出来,天空下着毛毛雨。她无处可去,朋友家不方便打扰,父母家更不想回。她拖着行李箱,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,直到抬头看见那块熟悉的招牌。
店里的灯还亮着,已经晚上十一点了。
她推开门,风铃发出疲惫的叮当声。
池野正在拖地,看到她的样子,什么也没问,只是放下了拖把。“坐。”
姜予薇没有坐,她站在那里,雨水从发梢滴落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“池野,我……我无处可去了。”
池野看着她,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。“那就留在这里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楼上有间小储藏室,可以整理出来睡觉。”池野说,“有浴室可以洗澡,厨房可以简单做饭。在你找到新住处之前,可以住这里。”
姜予薇愣住了。“这……这不合适。这是你的店……”
“店是我的,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池野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先去洗个热水澡,你看起来快冻僵了。”
那个晚上,姜予薇睡在了理发店二楼的小房间里。
房间真的很小,原本堆满杂物,池野临时清出了一块地方,铺了垫子和干净的床单。有扇小窗对着后巷,能听到雨滴敲打遮雨棚的声音。
她洗了热水澡,换上池野给她的干净T恤,躺在床上,闻着空气中熟悉的薄荷和金属味,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。楼下的理发店一片寂静,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理发店过夜,也是第一次真正进入池野的私人空间,虽然只是边缘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时已经九点。下楼发现池野已经在工作了,正在给一位老太太烫发。店里弥漫着烫发药水的味道和咖啡的香气。
“厨房有面包和牛奶。”池野对她点点头,继续手上的工作。
姜予薇在厨房找到简单的早餐,吃完后主动开始打扫卫生。
她没有问可以住多久,池野也没有说。一种默契在他们之间形成:她暂时住下,帮忙打理店铺作为回报。
第一天,她整理了二楼的储藏室,把自己的东西摆放整齐,清出一小块可以画画的空间。
第二天,她学会了使用咖啡机,能为客人泡简单的茶和咖啡。
第三天,她开始帮忙洗头、递工具、打扫碎发。她的手很稳,观察力好,很快就能在池野需要时递上正确的剪刀或梳子。
一周后,她已经像是理发店的半个员工。客人多的时候,她帮忙接待、安排顺序;空闲的时候,她就在二楼画画,或者在一楼看艺术书籍——池野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大多是哲学、历史和艺术类的书,有些书页已经泛黄,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住进理发店的第十天,姜予薇发现了池野的一个秘密。
那天打烊后,她正在擦拭镜子,池野在柜台后算账。她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笔记本,捡起来时,里面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轻的池野——至少她认为那是池野,虽然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,银白色短发,七个耳钉,但眼神更锐利,笑容更张扬。她环着手臂和另一个男人肩对肩的靠在一起,两人都穿着摩托车皮衣,背景是一片荒原,夕阳将天空染成紫红色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与青,西北公路,2005年夏。”
2005年?那是十九年前。但照片上的池野看起来和现在几乎一样,只是气质不同。现在的池野更沉静,像经过岁月打磨的玉石;照片上的他更奔放,像未经驯服的野马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了。”池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予薇吓了一跳,赶紧把照片放回去。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池野走过来,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,“那是青。我……曾经很重要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