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她并没有梦到柳见明,但是总是梦到一些让自己不太高兴的事情。
一会儿梦见自己忽然变成了大胖子。
一会儿梦见老是有人指责自己,耻笑自己。
总归就都是噩梦了。
可是都说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自己明明闲适得很,如何在梦中却是这般压抑?
半个月,一个月,这种情况仍然没有好转。
程芳蕊管紧了小桃不叫她把消息传回程家去,小桃没法儿不依,但成日唉声叹气,好似程芳蕊真得了什么大病一般。
于是小桃只好同主子讨价还价,说不告知老爷夫人也罢了,但叫程芳蕊一定要出来走走——夫人说过的,两人也不必在宅中一步不出,偶尔白日中去人少处散散心也是好的。
程芳蕊自是不愿意,她并非害了病,只不过这些日子格外懒散,不愿出门去。
没想到这次小桃居然态度坚硬起来,毫不让步,说既如此,还该告知老爷夫人才是。
小桃倔起来的时候程芳蕊是没有半点法子的。
算起来她与爹娘也有四五个月没见面了,四舍五入近半年了。
在这种情况下,又怎么能再让爹娘为自己担心呢?于是只得听了小桃的话。
程芳蕊特意穿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裳,也不着粉黛,甚至为了防碰到以前的朋友,还特意带了一个白面罩挡住自己的脸。
程芳蕊和小桃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那处边郊的小河旁。
这里的景色,比程芳蕊想象中要好出太多。
溪涧边那叫不出名字的草长得正盛,细细的穗子垂在清浅的流水中,不时惊起几尾游鱼。
道旁的野菊才刚打了苞,河岸边老槐树枝叶浓荫如盖,蝉鸣疏疏落落地漫在枝头。
清风拂过,只叫人无限舒爽,怪道那些文人墨客每逢出游饮酒都要作诗。
此时此景,不记下来实在可惜——只不过恨自己没有翅膀,不能在云影之上做客罢了。
若是一年前的程芳蕊看见,也必然要作诗的。
可如今她只是呆呆站在河边,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。
身后传来了阵脚步声。
程芳蕊浑然不知,而小桃则是警惕地转头望去,来者正是为同小姐年纪相当的青年男子。
他面庞若玉,尤其是通身的贵气和威严极不平常,小桃张开了嘴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“程小姐。”
程芳蕊被这一声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,随之心下发紧,是谁认出了自己?
听音是位男子,竟从背影认出了自己?
到底是巧合偶遇,还是早早得知了自己的住所,跟踪而来呢?
程芳蕊眸光冰冷,转过身来,还未曾说话便先愣了神。
对方正是宋科。
同程芳蕊对视之时,宋科通身威严戾气消失于无形之中,他轻声道:“芳蕊,你瘦了。”
多年未见,宋科称她为芳蕊显然是于理不合,可宋科早在那群公子小姐眼中是个生死未卜的人了。
程芳蕊着实没想到会遇到他,一时还没回过神来,也就没意识到这于理不合的称呼。
“宋……宋科。”
宋科笑了,“我就知道程小姐不会不认得我了,不过如今,我叫李崇简。”
“李公子”,程芳蕊行过礼。
宋科换了名字意味着换了身份,这样私密的事他却如此坦诚告诉了自己。
但程芳蕊却并不感兴趣,甚至宁可不知。
无论如何,看到宋科安然无恙,到底自己还是为他而感到高兴的。
老友重逢,感慨良多。
二人处境都不一般,都合该隐藏着身份,反叫程芳蕊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心。
她好久没同人好好说说话,今日得见宋科当真聊得投机。
原来宋科竟是去了漠北,给自己讲了好些漠北的地势形胜、时节光景、风土人情等。
加之他诙谐的表达,着实有趣。
直至天色微微暗下来,小桃给程芳蕊使了几次眼色,程芳蕊当然看出来了,只假装不知道。
按说她当然应该回家了,这实在是近日无聊烦闷生活之中的一点亮光,她着实不愿舍去。
宋科看出来她有兴致,也很高兴。
忽地出了一声轻响,乃是从程芳蕊的肚子里传出来的。
程芳蕊顿时脸红了,不自觉得低了头。
宋科面上虽是不变,眼中却满是柔和笑意。
他挥挥手,不远处的随侍便凑了过来,得了去拿吃食的吩咐。
“不必麻烦了,如今天色不早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漠北特有的,不尝尝嘛?”
那侍从已然走上前,双手奉上,在宋科的示意下递给了程芳蕊。
程芳蕊接过来,这才摘下面纱尝过。
这叫不上名字的实物有些干,口感上并不算上佳,但的确是从没尝过的口味。
因程芳蕊的确饿了,倒是多吃了些。
而宋科也不说话,只一旁静静看着她。
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子,倒比之从前又俊俏了不少。
河边独有的风吹散了这个时节的闷热,他们二人相对而坐,竟是温馨的很。
宋科的心中变得很平静,他时时奔波、不肯停歇,为的不就是此时一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