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芳蕊是在榻上醒来的。
当她总算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,朦胧间映入眼帘的则是熟悉的青纱帐顶。
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可刚一用力,脑袋便一阵眩晕,眼前的景象瞬间旋转起来,吓得她赶紧又靠回了床头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慢些”,宋科轻皱着眉,“头痛不痛?”
程芳蕊还有些迷糊,闻言便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喝些水吗?”
“不喝。”
程芳蕊定了定神,晕倒之前的记忆才渐渐清楚起来。
春景,匪贼,刀光……
“你受伤了吗?”
宋科闻言有些受宠若惊,站起身来叫程芳蕊看,“不曾受伤,没事的。还有小桃,也没事的。”
程芳蕊放下心,继而又紧紧闭上眼睛。
有无数个熟悉而陌生的片段正争相在脑海中涌入,都是属于自己的童年的记忆。
檐下的铜铃、院角那棵老槐树,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执笔……
是了,母亲曾提过自己一次大病后把八岁之前的记忆都忘记了的,而如今这些失落的记忆倒是都回来了。
耳边宋科正焦急地呼喊,“芳蕊,你可还有哪里不适?我再去叫大夫来。”
程芳蕊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太阳穴处,“不妨事,不必叫大夫来,我只想自己休息一会儿。”
宋科顿了顿,没说话。
“没事的,你也休息些吧。”
宋科显然还不放心,但仍是应了程芳蕊,“小桃就在这,有事叫她再唤我来。”
“嗯。”
程芳蕊平躺着,任由过往记忆在自己的脑海中编织,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。
而这张网,紧紧地把她包裹,任她喘不过气来。
过了好一阵,程芳蕊才再度睁开眼睛。
小时候的自己原来是个那么没心没肺,一心只惦记着吃的丫头。
偏偏爹娘又惯着自己,当真把自己吃成个小胖丫头了。
那时候,还真是开心啊,倒不是说每日都多么的有趣,而是那时候的自己,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做不开心。
“小姐,你好些了吗?”
“好些了。”
“将军说,待你有精神了再叫大夫来看。”
“你叫人告诉他我醒了,但是不必再叫大夫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程芳蕊看小桃欲言又止的模样,问道:“还有什么事?”
听到程芳蕊主动问自己话,小桃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,但还是有些吞吞吐吐:“小姐,这几近十个时辰,将军一直在你床边的。”
程芳蕊一愣,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是昏迷了很久,却没想到宋科一直守在自己的身边。
“小姐,那日好生凶险的。自你摔倒后,将军又好一顿厮杀,我都不敢看……好一会儿,他才把你抱回轿子中的。将军他不叫我同你说,他那胳膊上是受了伤的!”
程芳蕊的目光不再聚焦,为什么她一再避让还是同宋科在无形中越来越近了?
即使小桃不说,自己也记得的,在那刀光杀声之中,是宋科一把把自己护下,若不是为了护着自己,或许他本不该受伤才对。
“小姐,将军算是救了我们对不对?”
程芳蕊扯了扯嘴角,“当然。”
说是恩人也不为过。
小桃看她神色淡淡,想说话又忍着不说,把脸憋得通红,终于说道:“小姐,您到底心仪什么样的夫君?”
她声音挺大,几乎把程芳蕊吓了一跳。
程芳蕊没有说话。
其实一直以来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:自己是否真的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定,想好了一生不嫁?
她只是个俗人。
她也知道亲人对于自己的意义——若一生不婚,待爹娘百年之后,她于世上再无至亲,再无一人与她有深入骨髓的联系,她能受得了吗?
如果自己也是同万千女子一般,是要嫁人的,那么宋科的确就是最好的选择了。
宋科的品貌性情都是挑不出毛病的,如今前途光明,最难得的还是待自己的那份好。
自己或许没有理由再拒绝了。
她的心很乱。
“小姐,小桃说错话了。”小桃惊慌失措,说着就要跪下身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