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满风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与苍舒禾会面。

她猜过会来到钧洲的人选，甚至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全都想了一通，苍舒禾亲自前来，是最坏的可能。

但所有预想的场景，哪一个都没有发生，甚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情景出现了。

“不喝吗？”苍舒禾问。

伦满风的手伸过去，瓷杯的滚烫递至指尖，她回神，差点忍不住心里发笑。

她居然在和苍舒禾喝茶？
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她问，纵使有所猜测，对于一个妄图吞并钧洲的人，她实在给不了什么好脸色。

苍舒禾不急不缓地放下杯子：“钧洲做不到呢。”

伦满风不语。

“自你开始向伦岫提出挑战始，我就一直在看着你。”苍舒禾微笑道，“说实话，你做得很不错。”

猝不及防的夸赞，令伦满风意外地愣住。

对面女人眉眼温柔，娓娓道：“你接手的是一堆烂摊子，想改变是好的，改变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。”

“你很了解钧洲，想必，从前也花过不少时间与心力去调查，你发布的每一条新政令，我都仔细看过，适当开放关卡，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，凡人不论行商或耕种，都有其针对的相应利处，修仙者不能再像以前为所欲为，无故伤人……”

“这些只是新政令的基础，你在处理时，每条细项都会根据钧洲的实际情况进退有度，假以时日，若能再调整，它能被慢慢改变。”

女人的嗓音徐徐，伦满风喉间有什么想要冒出，然梗在里头，如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。

苍舒禾继续说道：“不过你对钧洲世家还是宽容了些，它的烂，在根。一旦稳固钧洲基本，接下来最该做的，是伺机剔除烂掉的根，若是药石无医，那就换一条。”

她的说法大胆至极，伦满风却瞳孔微颤，胸膛上涌出一股难言，诡异的热意。

“你没有错，是钧洲，乃至整个天下，不给你机会，当然，其中不排除有我的一份。”苍舒禾异常爽快地承认道，“钧洲身上的脓血太多了，多到就算耗尽你的少年心气，也难以清理干净。”

“你很好，像你这样的人，被磨耗，被耗尽心气，实在可惜。”

连日来的重压，仿佛突然咔嚓一声，挤出裂缝，足够伦满风得以片刻呼吸，难以纾解的情绪积攒在心中，竟在对面敌人的言语里，逐渐软化，生出妄图倾泻的的欲望。

她尝试反驳，偏偏里面尽是真情实意。

“巧言令色！”她别过脸，桌下的手攥紧。

苍舒禾轻轻笑道：“我这人向来崇尚先礼后兵，伦满风，何必流莫须有的鲜血？”

谈及此事，女孩顿时正色：“若你收手，钧洲和苍洲，就都不会流血。”

“是吗？玄蝉蜕要毁掉整个钧洲，你能护住它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准备去死吗？”苍舒禾打断道，“用自己的精魄，道心，滋养钧洲，暂缓它的劫难。”

伦满风错愕。

“有人知道吗？会有人感激你，感谢你付出的一切吗？你不用好奇我为什么知道，总归我是知道了。”所以，苍舒禾才会在她发生不可挽回之前，来到这里，“你自己也无法保证，在你耗尽所有，身死之前，能否亲眼见到钧洲安然。”

她看着曾经买通荣尚弘，差点将手伸进苍洲的人，能做到，也是对方的本事，苍舒禾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她缓缓道：“伦满风，交给我吧。”

伦满风嗖地起身，唇角嗫嚅，胸口起伏，脸上数不清的表情划过，最终只剩复杂，还有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话。

苍舒禾太没有道理。

“你……”她喉音沙哑，“你是……要我逃避吗？”

殿内无言。

“这是我执意要接过的重担！”她抓住胸口，就像抓住某种摸不着的沉重责任，“把它给你，给苍洲，我就可以逃避，假装这东西不是我的，就可以事不关己地等待最后的结果吗？”

“没有要你逃避。”苍舒禾说，“其实你自己也明白，单凭你，单凭钧洲，你们谁也赢不了。”

薄如蝉翼的皮被轻而易举地撕开，伦满风固执地盯着她，没有移开视线。

斜阳渐渐溜回天空，暗色爬满精致的宫殿内部。

苍舒禾指尖一动，光亮刹那盛满伦满风的双眼。

“我不会同意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苍舒禾点头，“这是你的选择。”

这是伦满风身为钧洲之主的选择。

她微微一笑道：“既然谈崩了，那我们来说说别的。”

好像刚刚交谈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般，伦满风迟疑地敛了敛神色，只听对面继续说：“钧洲作为独立一洲，在怎么应对上，苍洲本不该干涉，然玄蝉蜕的目的在天下，在这场劫里，无人能独善其身。”

苍洲试图吞并钧洲，与钧洲还是独立治理而出现干预，是两回事。

如果钧洲能解决玄蝉蜕，避免一场天下浩劫，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任由钧洲安排，适时给予帮助，至少不会在中途，做出趁它病，要它命的事，但很可惜，钧洲做不到。

她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，伦满风已经明白其意。

“所以，苍洲会开始介入。”

在这一点上，不论伦满风同不同意，结果都不会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