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岁安靠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。华大的夜晚很美,梧桐大道上亮起暖黄的路灯,有情侣牵手走过,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赶往图书馆。
他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周,哥哥在医院走廊跟医生吵架。
“用最好的药!钱我来想办法!”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哥哥失控。平时那么冷静、那么克制的人,红着眼睛,声音嘶哑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哥哥签了对赌协议,用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,换了一笔能支付医药费的钱。
“你哥把自己卖了。”母亲哭着说。
陈岁安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哥哥把未来卖了,换他一个安稳的现在。
烟燃到头,烫到手指。他掐灭烟头,回到宿舍。
室友们还没回来。他打开电脑,登录学校系统,查看课程表。周一到周五排得很满,高数、线代、C语言、离散数学……
都是哥哥当年学过的课。
手机屏幕亮了,一条新短信。
“周末想吃什么?”
陈岁安盯着那几个字,突然鼻子发酸。他想起小时候,哥哥每次从学校回来,都会问他:“想吃什么?哥给你做。”
那时候家里穷,吃不起肉。哥哥就去河里抓鱼,或者去地里挖野菜。做出来的东西说不上好吃,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。
“哥做啥我吃啥。”他总是这样回答。
现在哥哥问他想吃什么,大概会带他去高级餐厅,点一桌子菜,用钱堆出虚假的丰盛。
陈岁安打字:“食堂就行。”
发送。
过了很久,回复来了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陈岁安关掉手机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很白,日光灯管嗡嗡作响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高三最后那个月,哥哥每周都会回来看他,带一堆营养品,看着他喝完牛奶才离开。
有一次他忍不住问:“哥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哥哥正在削苹果,手停了停:“因为你是我弟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答案简单到残忍。因为是弟弟,所以照顾。因为是弟弟,所以负责。因为是弟弟,所以……
没有别的。
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。夜色深沉,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陈岁安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的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但他还是闻到了,那股熟悉的、若有若无的烟草味——哥哥身上的味道。
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,哥哥站在墓前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只是背挺得很直,像在撑着什么。晚上回家,陈岁安经过哥哥房间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他站在门外,手放在门把上,最终没有推开。
有些门,推开了就关不上了。
有些话,说出口就收不回了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。陈岁安没看。
他知道是哥哥,大概又是转账,或者一句“早点睡”。
总是这样。用钱和简短的叮嘱,砌起一道安全的墙。墙这边是哥哥的责任,墙那边是他的生活。
互不侵犯,互不打扰。
挺好的。
陈岁安想,就这样吧。
窗外,华大的第一夜悄然降临。
梧桐叶又落了几片,在路灯下打着旋。
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